那自九幽深处刮来的阴风,那从尸山血海里提炼出的咆哮,裹挟着朱元璋此刻全部的疯狂与恨意,化作实质的音浪,轰然炸响在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逆子!!!”
“畜生!!!”
咆哮落下的瞬间,整个宏伟的殿堂,时间与空间都出现了诡异的停滞。
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凝固的琥珀,将所有人都封印其中。
光线,不再是光线,而是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一个人的皮肤。
那柄挟裹着无尽寒芒与帝王杀意的天子剑,其出鞘的锐鸣,便是这死寂画卷中唯一的声响!
它撕裂了臣子的耳膜,更撕裂了所有人的胆魄!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一连串沉闷的,肉体砸在地上的声音响起。
以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宁为首,满朝的文武百官,不论是身着锦袍的勋贵,还是头戴乌纱的文臣,在这一刻,尽数双腿发软,神魂皆冒,狼狈不堪地瘫软在地!
他们惊恐地抬起头,视线里,只有那个手持利剑,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魔的皇帝!
那不再是他们熟悉的大明开国之君!
那是一头,从地狱血池之中挣扎而出,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毁灭的洪荒凶兽!
而处于这风暴最中心的燕王朱棣,承受的压力,更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在朱元璋那道几乎要将他活活剐碎的目光注视下,在那柄曾经无数次被他憧憬、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天子剑锋芒所指下……
“噗通!”
一声巨响!
朱棣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他那因为极致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重重地,狠狠地砸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膝盖骨与地面的碰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闷响,剧痛传来,他却毫无所觉。
他傻了。
他彻底吓傻了!
天幕之上,那个身披甲胄,以“清君侧”为名,挥军南下的“自己”。
应天府外,那连天的烽火,那无数倒在血泊中的大明将士。
皇宫深处,那冲天的火光,那个在绝望中自焚的、他侄子的背影。
最后,那个身着龙袍,君临天下,登临大宝的“燕王朱棣”!
一幕一幕,一帧一帧,如同最锋利的刻刀,狠狠地凿进他的脑海,将他所有的认知,所有的伦理,所有的敬畏,全部搅得粉碎!
他看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甚至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而现在,这个未来,化作了一柄指向他咽喉的利剑!
持剑的,是他最敬畏的父皇!
父皇的眼神告诉他,他真的会死!
父皇真的要杀了他!
“父皇……”
朱棣的声音干涩、破碎,如同两块破瓦在摩擦。
“父皇!明鉴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从他喉咙里冲了出来!
他疯了一般,将自己的额头,朝着那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一下又一下地猛磕下去!
“咚!”
“咚!”
“咚!”
沉重!
用力!
毫不惜力!
他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才能宣泄心中那股快要将他撑爆的恐惧,才能向御座上那个暴怒的父亲,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忠诚!
第一下,额头剧痛,眼前金星乱冒。
第二下,皮开肉绽,温热的液体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第三下,鲜血混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疯狂淌下,在他的身前,晕开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儿臣……儿臣万万不敢!!”
“那……那是未来!那不是现在啊!父皇!!”
“儿臣没有反!儿臣没有反啊!!!”
他的哭喊声,在死寂的奉天殿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然而,这血腥的自残,这凄厉的辩解,传入朱元璋的耳中,却只激起了他更加狂暴的杀意!
未来?
还没有发生?
朱元璋胸中的那颗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地刺穿!
他看到了!
他亲眼看到了!
看到他最疼爱的孙儿允炆,在那片火海里,是何等的孤独!何等的无助!
他仿佛能闻到,那股皮肉被烈火烧焦的恶臭!
他仿佛能听到,允炆在烈焰中,发出最后那声凄惨的“爷爷”!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就跪在他的面前!
用一句轻飘飘的“还没发生”,就想抹去这一切?!
“咱的孙儿……”
朱元璋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血珠。
“还没有死,是吗?!”
他持剑的手臂,肌肉坟起,青筋暴突,那柄削铁如泥的天子剑,因为主人那无法抑制的磅礴力量,发出嗡嗡的悲鸣!
剑锋,开始缓缓向前。
一寸。
一寸。
朝着朱棣那血肉模糊的额头,那惊恐万状的瞳孔,稳定而又决绝地刺去!
这一剑,他要为他那惨死的孙儿复仇!
这一剑,他要清理门户,斩杀逆子!
这一剑,他要亲手,将那个该死的未来,彻底扼杀在萌芽之中!
奉天殿内,所有瘫软在地的臣子,都骇然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代表着天子之怒的死亡寒芒,即将饮血!
燕王,要死了!
皇帝,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了!
朱棣的瞳孔,已经收缩到了极致!
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剑气,已经刺痛了他的皮肤!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他的头顶!
他放弃了辩解,放弃了磕头,只是绝望地,怔怔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剑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