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咱不杀”,像是巨石投入死水,却未能激起半点涟漪。
奉天殿内的气氛,并未因此而有丝毫缓和。
炽热的杀意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能将人骨髓都冻结的死寂。
每一缕从窗格透入的光线,都仿佛凝固在了空中,清晰地照亮了那些悬浮的微尘。
空气里,檀香的清雅被血的腥甜与恐惧的酸腐味彻底压垮,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皇权的独特气息。
朱元璋的理智,或者说,属于帝王的权衡,终于从那沸腾的血性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的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沉重的风箱声。
马皇后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当着诸天万界的面,杀了自己的亲儿子。
一个因为“未来”的罪名而被处决的亲王。
这不会彰显他的果决,只会坐实他的暴虐,坐实他朱家父子相残的宿命。
这只会让万界看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连自己儿子都容不下,只能用屠刀来解决问题的皇帝。
这不是一个开国帝王该有的手段。
杀意,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摁回了心底。
可那颗名为猜忌的种子,在刚刚那场沸腾的杀意浇灌下,已经不再是种子。
它破土而出,疯狂生长,在短短的一瞬间,就长成了一株根系深植于他心脏的参天大树,枝桠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每一片叶子都写满了“反贼”二字。
朱元璋缓缓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毕露的手,此刻仍在微微颤抖。
他疲惫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高踞于众人之上的龙椅。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大殿的地面光洁如镜,倒映出他拖长的、孤寂的影子。
他重新坐了上去。
身体陷入那张宽大的椅子里,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安稳,只有无尽的冰冷从背后传来。
他再次看向朱棣。
那道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有父亲看儿子的温情,不再有君主看将才的欣赏。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像一个最高明的工匠,在审视一件自己亲手打造,却出现了致命裂痕的作品。
这个儿子,太像他了。
无论是眉眼,还是那股子深藏在骨子里的狠劲。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懂得,这种人一旦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会爆发出多么可怕的力量。
“老四。”
朱元璋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大殿内回荡。
那声音穿透了朱棣耳边的嗡鸣。
他浑身猛地一僵。
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趴伏在那里,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是死?
还是……比死更痛苦的活着?
“你给咱……”
朱元璋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滚回北平去!”
轰!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天雷,在朱棣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恐惧和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紧接着,是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死?
父皇……没有杀他?
然而,这丝庆幸还没来得及在他的心底扎根,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就化作了一柄无形的、淬了寒冰的巨锤,将他狠狠地砸入了另一层更深、更冷的地狱。
“从今日起,没有咱的旨意,你终生不得再入京城半步!”
终生!
不得入京!
这八个字,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朱棣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庆幸凝固了,随即寸寸碎裂,化为一片死灰。
终生不得入京?
这和终生圈禁,又有什么区别?!
一个亲王,被永远地隔绝在权力的中心之外,被放逐在苦寒的边境,永世不得踏入京师。
这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面见君父的机会。
意味着,他将彻底与朝堂中枢隔绝。
意味着,他将在所有兄弟、所有臣工的眼中,成为一个被父皇彻底厌弃、打上“罪人”烙印的活死人!
这比直接赐他一死,更加残忍!
“父皇……”
他难以置信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他想辩解。
他想嘶吼。
他想告诉他,天幕上的一切都还没发生!他现在,真的没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