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奉天殿外。
那道背影,从最初的踉跄到最后的笔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朱元璋的心上,却激不起半点涟漪,只留下愈发冰冷的坚硬。
殿内的死寂,被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打破。
马皇后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华贵的凤冠歪向一侧,金步摇散乱地垂下,她用袖口死死捂住嘴,泪水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浸湿了织金的云凤纹样。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更大的声响。
天子的雷霆之怒刚刚过去,余威犹在。
朱标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他看着地上无声垂泪的母亲,又望向那空荡荡的殿门,四弟那满是血污和怨毒的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同情,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在他的胸膛里交织翻滚,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都起来吧。”
龙椅上,朱元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滔天怒火退潮后的沙哑与疲惫。
他抬手,用力地揉捏着自己的眉心,那里的皮肉突突直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股盘踞在脑中的杀意与倦怠一同按下去。
这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决的洪武大帝,只是一个身心俱疲的老人。
“皇后,你先回去歇息。”
他的目光落在马皇后身上,没有温度。
“标儿,你跟咱来。”
马皇后抬起泪眼,张了张嘴,似乎想为朱棣求情,哪怕只是一句。
可当她对上朱元璋那双不容任何反驳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叹息。
两名宫女连忙上前,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那副身躯软得几乎没有重量。
御书房。
相较于奉天殿的煌煌天威,这里更显幽深。厚重的书架,堆积如山的奏折,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陈旧木料混合的味道。
吱呀——
朱元璋反手,亲自将那扇沉重的楠木门关上。
咯噔一声,铜锁落下。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隔绝在外。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父子二人,和一室愈发浓郁的阴冷。
朱元璋没有走向书案,也没有坐下。
他背对着朱标,一言不发地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无比的《大明疆域图》。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地图的北方。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在密闭的房间里产生了一种嗡嗡的回响。
“标儿,你是不是也觉得,咱今天……太狠了?”
朱标的心脏猛地一缩,膝盖一软,没有任何犹豫地跪了下去。
金砖的冰冷透过膝盖的布料,瞬间传遍全身。
“儿臣不敢!父皇……父皇所为,皆是为我大明江山万代永固!”
“哼。”
一声冷哼从朱元璋的鼻腔里发出。
他缓缓转过身,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骇人的厉色。
“你就是太大度,太心软!”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剐在朱标的心上。
“你可知道,你今日对你四弟的心软,就是日后允炆的催命符!”
“父皇……”
朱标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没有让他继续跪着,而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的力气很大,抓得朱标的手臂生疼。
他拉着朱标,几乎是拖到了那张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抬起手指,那根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一丝墨痕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一个点。
北平。
“咱,一字一句地,把那天幕的‘警示’,再给你复述一遍!”
朱元璋的语调,出奇的平静。
没有了在奉天殿的咆哮与怒火,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燕王朱棣,于建文元年,在北平,以‘清君侧’为名,起兵。”
“史称,靖难之役。”
“建文四年,燕军渡江,兵临城下。”
“谷王朱橞、曹国公李景隆,开金川门迎降。”
“燕军入京。”
朱元璋每说一句,朱标的脸色就白一分。他仿佛能听到那震天的喊杀声,看到那兵临城下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