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了李斯,嬴政身上的血腥气与杀伐之意,未曾消散分毫。
那股源自帝王之怒的寒意,随着他沉重的步履,从深不见底的天牢,一路蔓延至咸阳宫的殿宇深处。
他没有返回章台宫,而是径直走向了关押着他第十八子——胡亥的偏殿。
这里没有天牢的阴暗潮湿,没有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朽。殿内金碧辉煌,香炉里甚至还燃着上等的熏香,只是那香气,此刻却透着一股祭奠般的死寂。
当嬴政那道投下巨大阴影的身影踏入殿门时,殿内所有的光线与温暖,似乎都在瞬间被他吞噬殆尽。
空气,比九幽之下的冰窟还要刺骨。
大殿中央,那个曾经最受他宠爱,恃宠而骄,甚至敢在他处理政务时肆意玩闹的小儿子,此刻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跪在那里。
他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恐惧。
殿门开启的沉重声响,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胡亥猛地抬头,当看清来人是那道让他魂牵梦萦又畏惧入骨的身影时,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随即又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父皇!”
一声凄厉的哭喊,撕裂了殿内的死寂。
胡亥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完全不顾那身素衣在光滑如镜的地砖上拖拽出狼狈的痕迹,只想抓住那片熟悉的、象征着无上权柄与父爱的衣角。
“父皇饶命啊!儿臣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哭声里充满了黏腻的鼻音与泪水,将一个皇子的尊严彻底抛弃。
“儿臣是冤枉的!!”
嬴政只是静静地站着,垂眸,看着这个正向自己蠕动而来的“儿子”。
他的目光,冰冷,漠然,不带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宛如神祇在俯瞰一只卑微的蝼蚁。
胡亥终于爬到了他的脚下,颤抖的手正要去触碰那绣着玄鸟图腾的黑色袍角。
“都是赵高!对!都是那个阉竖!”
求生的本能让他福至心灵,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
“是他逼儿臣的!是他!是他花言巧语,说服了丞相李斯!儿臣……儿臣是被他蒙蔽了心智啊!父皇!”
他将所有的罪责,所有的肮脏,都毫不犹豫地泼向了那个已经无法为自己辩解的宦官。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只会哭喊、推诿、乞怜的生物,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作为父亲的温情,被彻底碾碎,化为齑粉。
失望。
彻骨的失望。
他猛地抬起脚。
砰——!
一声闷响,沉重而决绝。
胡亥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狠狠踹在胸口,身体弓起,向后翻滚出数尺之远,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殿柱上,才停了下来。
“闭嘴!”
嬴政的怒喝,如同炸雷,充满了无尽的厌恶。
胡亥的哭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呛咳,他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那一脚,不仅踢在他的身上,更踢碎了他心中所有的侥幸。
嬴政缓缓踱步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胡亥的心脏之上。
他在胡亥面前站定,居高临下。
“你,是朕的儿子。”
嬴政的声音不大,平缓,却仿佛蕴含着泰山之重,压得胡亥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几乎无法呼吸。
胡亥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父皇……还认他是儿子?
然而,下一句话,便将他打入了无间地狱。
“你却愚蠢、残暴、无能!!”
帝王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锥刻凿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