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不是疑问,而是一道黑色的、撕裂天地的闪电,直接劈进了塔矢亮的灵魂深处。
时间,空间,声音,在这一刻尽数剥离。
他蜷缩在书房的角落,光线照不到他,却让他感觉自己正赤身裸体地站在世界的中心,被一道无形的目光审视,无所遁形。
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尾椎升起,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血液都仿佛凝结成冰。他的指尖开始发麻,视野中的一切——父亲庄严的背影,师兄们呆滞的面孔,棋盘上那片触目惊心的“宇宙”——都开始扭曲、旋转,融化成一团混沌的色彩。
不可能。
他的理智在尖叫,在咆哮,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
一个是将一百五十年前的古老棋道演绎到极致,招式古朴、厚重、完美无瑕的“秀策”。
一个是将围棋的未来理念付诸实践,构思天马行空、华丽奔放到不似人间的“新布局”。
过去与未来。
古典与现代。
两个完全对立,背道而驰的极端,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这不符合逻辑。
这不符合棋理。
这根本不符合他对围棋,对世界的一切认知!
然而,那个ID——“Y”。
叶辰的“叶”。
这个巧合,如同一根毒刺,死死地扎在他的心脏上。每当他试图将这个荒谬的猜想拔除时,那根刺就往里钻得更深一分,带来一阵让他窒息的剧痛。
他想起了那一周。
那一周,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与叶辰的对局。每一手棋,每一个细节,他都拆解了无数遍。那盘棋,那个“完美秀策流”,已经成为了他的梦魇,一个让他怀疑自己过去十几年所有努力的深渊。
而现在,父亲的话,那句“厚实得令人窒息”,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地狱的另一扇门。
两个不同的棋手,两种极端的棋风,却给了他完全相同的、被彻底碾压的绝望感。
如果……
如果叶辰,真的是Y……
那意味着什么?
塔矢亮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点刺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这意味着,这个与他同龄的少年,不仅完美地掌控了围棋的“过去”。
还一手开创了围棋的“未来”。
这不是天才。
这两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这是……怪物。
一个超越了时代,超越了理解,超越了想象的,真正的怪物。
就在塔矢亮被这个认知冲击得神魂欲裂之时,书房内的死寂,被一声悠长的叹息打破。
塔矢行洋在复盘完那局惊世骇俗的对局后,久久地伫立在棋盘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满是褶皱的眼角,竟流露出一丝孩童般的迷惘,以及……朝圣者般的向往。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弟子,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脸色惨白的儿子身上。
“绪方,阿亮。”
他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激昂,反而带着一种卸下万钧重担后的疲惫。
“你们知道,我毕生在追逐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从“Y”带来的震撼中惊醒。
绪方精次往前一步,恭敬地低下头,他的声音里带着绝对的崇敬。
“老师,您是在追寻‘围棋的真理’。”
“真理……”
塔矢行洋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我追逐的,是那虚无缥缈的……”
他顿住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随之收紧。
“‘神之一手’。”
神之一手!
这四个字,不是从书本上看到的铅字,不是从传说中听到的故事,而是从日本围棋界第一人、从自己父亲的口中,用一种近乎呢喃的、饱含无尽渴望的语气说出!
它不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道真正的惊雷,在塔矢亮的耳边,在他的天灵盖上,轰然炸响!
塔矢行洋没有理会弟子们的震动。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窗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窗。
冰冷的夜风灌入书房,吹动了他宽大的和服衣袖。他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寻找到那唯一的光。
“我告诫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