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紧绷。
机器的轰鸣声似乎都比往日沉闷了几分,工人们的脚步匆匆,脸上却少了惯常的喧闹,眼神交汇间带着一丝揣测与不安。
一年一度的全厂安全生产动员大会,即将在厂内大礼堂召开。
这一次,分量不同以往。
总工程师陈康年,那位从京城空降而来,传说中铁面无私的技术权威,将亲临现场,进行突击视察。
大礼堂主席台上,气氛庄严肃穆。
陈康年五十岁上下,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审慎,仿佛能穿透一切浮华的表象。
他没有看讲稿,只是静静听着。
杨厂长站在他身侧,正拿着稿子,慷慨激昂地汇报着本年度的安全生产成果。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却竭力保持着洪亮与沉稳。
孙振则站在陈康年另一侧,位置稍稍靠后。他不像杨厂长那般紧张,姿态从容,手中拿着一个小本子。每当陈康年视线扫过,或对某个数据露出疑问的神色,他便会上前半步,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补充一两个关键的技术细节或执行情况。
他的话总能精准地切中要害,专业,且不带任何邀功的色彩。
陈康年偶尔会对他点一下头,那是一种纯粹基于业务能力的认可。
会议终于在冗长的报告和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结束。
杨厂长重重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正准备引着陈康年去招待所休息。
“不急。”
陈康年却摆了摆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安全生产,保卫科是中枢。带我去保卫科看看。”
杨厂长的身体瞬间一僵,随即一股狂喜冲上心头!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最合适、最致命的机会,让陈康年亲眼见识到顾易的“问题”!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陈工高瞻远瞩!保卫科确实是重中之重,是该好好抓一抓!”
杨厂长立刻转身,热情高涨地在前引路,心中已经开始预演顾易被当众训斥、颜面扫地的场景。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厂区,直奔保卫科而去。
而此刻的保卫科,早已不是昨日的模样。
孙振的电话,为顾易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准备时间。
当陈康年一行人踏入保卫科大院的瞬间,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空气中没有一丝烟味和汗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
院内,二十名保卫科科员,分列两队,站得笔直。
他们身上的军装笔挺,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武装带锃亮。每个人的下巴都微微收紧,眼神平视前方,身上那股散漫懈怠的油子气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般的肃杀与纪律感。
判若两科!
陈康年审视的目光从队伍的第一个人,缓缓扫到最后一个人。
他那张一直紧绷的严肃脸庞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分。
他微微颔首。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分量极重的满意。
杨厂长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心头掠过一丝不妙。
顾易从队伍前方走出,身姿挺拔,来到陈康年面前,一个标准的敬礼。
“报告陈工!轧钢厂保卫科全体科员集合完毕,请您指示!科长,顾易!”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就在这气氛一片祥和,顾易准备开始汇报工作,将自己精心准备的“成果”彻底展示出来时——
一个身影,猛地从围观的人群后方冲了出来!
“让开!都给我让开!”
那是一个人,却更像一头从污泥里爬出来的困兽。
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工装,上面沾满了分辨不清的污渍,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头发油腻地结成一缕一缕,脸上带着几天没洗的污垢,双眼布满血丝,燃烧着疯狂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