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工具人复盘专场结束后不久。
诸天直播间后台,数据面板上闪出一行新字。
【重点观众:user_5714】一栏,原本寥寥几个冷冰冰的指标,忽然多出了一条动态记录:
【现实行为追踪(最近24小时):】
【拒绝请求次数:2】
【拒绝前心情:紧张/愧疚】
【拒绝后心情:紧张→如释重负】
233用小尾巴戳了戳这行字,啧啧感叹:“宿主,她进步好快哎。”
行之一揉了揉眼睛,整个人还半靠在椅子上:“我这边差点被律师函吓尿,人家那边已经开始实操‘说不了’了。”
他说着,还是伸手点开了【观众行为详情】——当然,系统自动做了模糊处理,只给他看一个“现实片段”剪辑,没有任何个人敏感信息。
光幕上slowly展开一段画面。
——
城南大学,统计学院教学楼。
晚自习时段,自习室里都是翻纸和键盘的细碎声音。暖黄的灯光压低了冬夜的冷意,桌上一本本练习册摊开,笔迹密密麻麻。
顾星黎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屏幕上打开的是Probability的习题PDF。她刚刚做完一道长得像亲戚的难题,手伸到桌边去摸水杯,结果摸到的是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震动轻轻。
【室友小群:有人@你】
她心里一咯噔——这种时间点,“有人@你”,十有八九不是什么“我们来一起学习”的好消息。
点开。
【碎花裙同学:星黎星黎~】
【碎花裙同学:我们小组那个课设PPT还差最后一部分美化,我知道你最擅长这个啦——能不能帮我们排一下版?老师不是最看重这个嘛?】
【碎花裙同学:你随便帮我调一调就行!!我真的排版做不来QAQ】
消息后面还跟着一个哭唧唧贴图,配了个“土下座”表情。
按以前的轨迹发展,这时候的顾星黎,会条件反射地点开输入框,打出三个字:
——【好呀。】
然后再补句【发我吧】,一边安慰自己“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顺手而已”,一边把这件事塞进待办列表最底下,晚上熬到半夜,把别人堆出来的文字整理成清爽的排版。
她太熟悉这套流程了。
但今天不一样。
她脑子里并排跑出三行字,是她刚刚在复盘专场笔记上圈得乱七八糟的那三条:
【本周拒绝配额:1~2次】
【先犹豫三秒】
【问一句:这件事,我真的愿意吗?】
一秒。
她想到自己这周已经接下的“顺手帮忙”:给不太熟的学弟大致看了一遍简历、帮隔壁宿舍的女生跑腿交申请表,还有答应下周末帮师兄做一次数据清洗的“技术支持”。
两秒。
她想到桌上那篇只写到一半的论文初稿,导师上周发来的提醒:“下周给我看一个基本成形的版本。”
还有积压在备忘录里的几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任务:准备奖学金答辩材料、补完自学的R语言课程、好好睡一觉。
三秒。
她试着很诚实地听了一下心里的声音。
——她不讨厌做PPT。
——她也不是不愿意帮朋友。
但这一次,她是真的,累了。
那股“再帮一次就好了”的惯性,被一点点压下去。
“……”
顾星黎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拿离一点,像是这样就能让自己和对话框拉开安全距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先排练一遍——平稳、不凶、不需要解释太多:
【这次,可能不太行。】
她把这句话敲进输入框,指尖在“发送”按钮上悬了一秒,还是没敢按下去。
“会不会太绝情?”
“要不要加一句‘要不我帮你找个模板’?”
脑子里工具人旧习惯又开始喋喋不休。
就在她准备像往常一样“自我打折”时,系统那句冰冷又让人安心的提示从记忆里窜出来:
——【已经很好了。】
——【先发出去。】
——【不要再加‘补偿’。】
她指尖一紧,把多余的话吞回去,轻轻修改了一下:
【这次可能不太行。】
【我这周自己的东西也挺多的。】
她盯着这两行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楼梯。
“真的要这么硬吗?”
“要不加一个笑脸,让语气软一点?”
迟疑——
她还是咬咬牙:
——点了“发送”。
消息飞出去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绷成一根弦,连握笔的虎口都泛白。
仿佛下一秒,雷就会从天上劈下来,手机界面会爆出一行行控诉:
【你怎么这样啊,我平时也没少帮你。】
【就排个版而已,你也太小气了。】
【算了,当我没说。】
十秒钟。
二十秒钟。
半分钟。
自习室里别人翻纸的声音被她放大放大再放大,心跳声撞在耳膜上。
屏幕终于亮了一下。
【碎花裙同学:也是,你最近也很忙……】
【碎花裙同学:那我让我们组那个设计专业的男生试试,反正他天天吐槽这PPT丑】
【碎花裙同学:那你加油学习!晚安~】
后面又跟了一个“努力”小拳头表情。
“?”
顾星黎整个人愣在原地。
——没有指责。
——没有翻旧账。
——没有“你怎么这样”。
只有很普通的一句“那我找别人吧”,再顺手丢回来一颗“晚安小拳头”。
她甚至可以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一点点“她也知道你最近很累”的体谅。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世界没有塌。
——关系没有断。
——只有她这一边,小小地松了一口憋了很多年的气。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角落写了个极小的字:
【第1次: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