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得很快。
公关部还要回去改方案，陈姐要和律师通电话，温栀还有一个品牌连线要上。
椅子一把把被推开，纸张沙沙合上，投影仪灭掉，会议室从灯火通明，迅速过渡成那种“只剩余温”的安静。
只有苏梨，还坐在原位。
桌上那叠舆情分析摊开一页，红笔圈出来的几个词正对着她——
【工具人】
【剥削】
【万能闺蜜】
她盯了几秒，才慢吞吞把纸叠好，放回桌角。
“走啦？”小周探头进来，“苏姐，等会儿还有下午的造型确认。”
“嗯。”她应了一声，起身。
刚走到门口，陈姐的声音又从背后传过来：“小苏。”
她停下脚步。
“刚刚会议上那事儿，”陈姐敲着指尖，“你别多想哈。”
“PR不是不尊重你，”她换上一副半笑不笑的语气，“只是你现在站的位置，还是助理。”
“太锋利，对你没好处。”
苏梨“嗯”了一声：“我明白。”
“你一直都很懂事。”陈姐语气放软，“栀栀也信你。”
“这次这个风波——我们得一起度过去。”
“你就当，再帮她一次。”
——再当一次“懂事的闺蜜”。
这句话没说出口，却挂在每个字的尾巴上。
门轻轻带上。
会议室重新归于安静。
走廊灯光有点晃，她顺着熟悉的路线往工作间走，一路上听到零碎的几句闲聊——
“那个万能闺蜜视频你看了吗？”
“看了看了，笑死我了。”
“我跟你说，我们这行最不缺这种人。”
有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又迅速滑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梨装作没听见。
——她太擅长装作没听见了。
?
工作间里。
电脑开着，屏幕上还停在刚才投影过的舆情页面。
苏梨坐下来，把那份“舆情分析”又翻出来，抽出其中一页“建议话术”。
【建议回应方向：】
【1.强调姐妹情深：彼此是彼此的力量来源】
【2.强调互相成就：没有谁是谁的附属】
【3.模糊具体利益分配问题，避免被带节奏到“剥削”“压榨”】
下面甚至连示例文案都写好了：
【“一路走来，我们一起哭过笑过，更多的是互相扶持和成就。
如果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希望那些恶意的揣测可以到此为止，友情从来不是你们嘴里的那样。”】
她盯着那段话，微微皱眉。
——哪里都没有错。
——每一个字都很“正确”。
可不知怎么地，她忽然觉得，那些话像一块光滑的塑料膜——
盖在一个坑坑洼洼的现实上，既不贴合，也不透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公关主管：刚刚那份话术你看见了吧？】
【公关主管：你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加一点你们的故事，更有说服力～】
紧接着，陈姐发来一个“鼓励”的表情包：
【陈姐：别有压力，就当记录你们的姐妹情。】
苏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句：
【苏梨：我先写写看。】
关掉聊天框，她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标题栏闪着光标。
她想了好一会儿，打下第一行——
【关于那条“万能闺蜜”视频，我想说几句自己的感受。】
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感受”两个字，看上去太大了。
她删掉“自己的”。
重新打了一遍：
【关于那条“万能闺蜜”视频，我想说几句。】
——好一点。
不那么“自我”，不会立刻让人觉得“她要端架子了”。
光标跳到下一行，她开始写。
【我和栀栀认识了很多年，从大学开始，我们就一起挤地铁、跑场子、熬夜写方案。】
【很多人只看见现在的她在台上发光，其实当初我们都一样迷茫。】
写到这里，她停下，想了想，又删掉“都一样迷茫”。
改成：
【其实当初我们都在摸索。】
——“一样”两个字，会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抬自己”？
她下意识替那两个字做了自我审查。
继续。
【这一路上，我确实帮她做了很多事情——对接品牌、沟通剧组、处理一些大家看不见的小细节。】
【但同时，她也给了我很多机会。】
【让我从一个普通的职场小白，变成现在的“温栀团队一员”。】
她写着写着，忽然有点心虚。
——“给了我机会”这句话，是陈姐最爱说的。
每次她扛下一次烂摊子，陈姐都会拍着她肩膀：“小苏，要感恩，公司给了你这么好的平台。”
感恩。
机会。
——那她给出去的那些时间、那些熬夜、那些熬得满脸爆痘的夜班，又算什么？
她强行按住这个念头，把文案继续往“安全方向”写：
【所以，当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我也会笑。】
【因为有些画面，真的像极了我们某些时刻。】
【但我想说的是——】
光标闪烁。
【我们不是工具人与被使用者的关系。】
【我们是彼此人生路上的伙伴。】
她打完这两句，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句话，她想写。
——可她知道，一发出去，底下会出现什么评论。
【“伙伴？那你怎么连名字都没在合同上？”】
【“伙伴？那你工资配得上你干的活吗？”】
她甚至能听见行之一的视频里，那句旁白冷静地穿透屏幕：
【她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那么——今天的你里，有多少是“她”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