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的时候,已经傍晚。
夕阳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打进来,把会议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其他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公关主管还在跟陈姐低声交代下一步控评方案。
苏梨抱着笔记本,走在最后。
她刚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声软绵绵的呼唤:
“梨梨——”
温栀摘下口罩,靠在椅背上,冲她伸出手来:“你过来一下嘛。”
苏梨脚步一顿,还是转回去。
“你别多想啊。”温栀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语气,“我知道你最近压力也很大,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当笑话看就行了。”
她捏了捏苏梨的手:“我们关系你知道的,怎么可能像视频里说得那么难听。”
“嗯。”苏梨下意识应了一声。
“那你晚上写文案的时候——”温栀想了想,笑得乖巧,“多写写我们以前的事情嘛。”
“就什么大学一起熬夜排练、第一次上台你帮我化妆、我失恋你陪我通宵那种。”
“大家看到这类内容,就会知道我们是真的姐妹,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剥削。”
她眨眨眼:“会写吧?”
“……我试试。”
“哎呀你最会写啦。”温栀松开她,像往常一样补刀一句,“你文笔比我好,我发你写的东西,肯定特别真诚。”
——好像这篇“真诚长文”,从一开始,就默认是她来“代笔”的。
苏梨捏紧了手里的本子。
“那我先回去写了。”她轻声说。
出门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喉咙一直吸到心底。
晚上九点,老小区楼下。
楼道的灯忽明忽暗,墙皮掉了一块一块。
苏梨拎着两袋子刚从楼下超市买的速冻水饺,熟练地避开地上的破拖鞋,一路爬到六楼。
房门一推开,熟悉的出租屋味道扑面而来:潮气、洗衣液,还有一点点油烟味。
十几平的小房间,床占去一半空间,另一半被一张折叠桌和一个旧书架挤得满满当当。
桌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上面贴着节目组发的贴纸,“梦想从这里起飞”。
她把水饺塞进小小的冰箱,给自己烧了一壶水。
水壶“咕噜”响的时候,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微信消息已经堆了一串。
【同学A:姐妹你现在简直现实版工具人女主(狗头)】
【同学B:刚刚又有人在小组里转那条视频,说想到你……你还好吗?】
【同学C:你要发长文吗?求你别再帮她挡了,哪怕一次。】
还有温栀的私信。
【栀栀:宝贝别怕,有我在~】
【栀栀:等这波过去,我给你放几天假,我们一起去海边玩!】
【栀栀:不过你今天开会说要自己写文案,我有点小难过……你是不是怪我了?】
【栀栀:你要是怪我,你就直接说嘛,我最怕你闷在心里不跟我讲。】
一连串的语气词和“宝贝”“最怕”之类的词,把责任轻巧地推回她身上——
你说实话,就不会有误会。
你不说,就是你问题。
苏梨盯着那几条消息,眼皮微微发沉。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已经开始给对方解释:“我没有怪你,是我不好,今天话说得太冲了。”
——然后一边道歉,一边打开备忘录,帮忙构思那篇“互相成就的姐妹情”长文。
脑子里,本能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滑。
手指点开了备忘录,标题栏闪着光标。
她下意识打下几个字:
【我们一起走到今天】
盯了两秒,她突然停住。
那条视频里的最后几句话,像实时弹幕一样在脑子里刷了一遍——
【你可以继续对她好。】
【但请记得,你永远是你自己故事里的主角。】
【下次,再遇到让你想说“没关系,我来”的场面——】
【请至少,犹豫三秒。】
她看着那行【我们一起走到今天】,默数:
一。
二。
三。
然后——按下删除。
整个标题行干干净净。
苏梨用力呼出一口气,仿佛把胸口那块大石头吐出去一点。
她重新在标题栏里敲下新的字:
【关于那条视频,和我自己的一点心里话】
——不是“我们”。
——是“我自己”。
差别只有两个字,心情却完全不同。
她开始写。
不是一气呵成的那种。
而是一句一句写、一句一句删。
“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从大学开始……”——删。
这句一看就像标准粉圈回忆杀。
“她一直对我很好,给了我很多机会……”——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