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城南大学图书馆。
四楼自习室,灯光一如既往地暖黄,落在一排排长桌上,把每个人的脸都晕成安静的轮廓。
顾星黎坐在老位置,靠墙那一列,暖气口旁边。
她的桌面一如既往地整洁——左边是水杯和笔袋,右边是一摞按门类排好的书,《高等概率论》就摊在最中间,公式一行行躺得整整齐齐,像在等她点名。
她今天格外认真。
不是因为这本书突然变得有趣,而是——
她不想再像上次那样,一边帮别人改论文、一边安慰对方“没事啦”,结果自己这门课的进度被拖到大后方,只能熬夜追赶。
“这章刷完至少要一小时半,后面还有作业题……”
她在心里默默排着今晚的计划,一页一页往下翻,手边那支中性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走。
就在这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
细微的震动透过桌面传到她手腕上,她原本打算当没看见,只当是某个购物APP的无聊推送。
可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偏了一下。
【学弟·金融19级】
——上次那个被她帮忙做答辩PPT的人。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像连珠炮:
【学弟:学姐在吗在吗在吗】
【学弟:我们下周要交一份项目策划案(委屈】
【学弟:老师让我们组做路演,我真的啥都不会写】
【学弟:你上次的PPT太厉害了555】
【学弟:你能不能……再帮我们看一眼?就一眼(双手合十】
顾星黎指尖轻轻一紧。
这几句话对她来说,简直是“条件反射触发器”。
“你帮我看看?”
“就一眼。”
“我真的不会。”
这些词,她太熟悉了。
以前这种时候,她几乎连犹豫都不会犹豫,手指会自然而然地滑向键盘:
——【发给我吧。】
然后补一句:
——【没关系啦,我正好也在图书馆。】
接着,原本计划好的学习节奏就会被悄无声息地改写:
“先帮他弄完”“反正我效率快一点”“耽误不了多久”……
最后变成她一个人坐到关灯前一刻,在空荡荡的自习室里对着自己的作业叹气。
可这一次——
那条“工具人复盘专场”里最后的提示字幕,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
【下次再遇到让你想说“没关系,我来”的场面,请至少犹豫三秒。】
顾星黎握着笔,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三秒过去了。
脑子里那种“要是不帮他,会不会很可怜”的惯性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她几乎能想象,如果她现在说“不”,学弟在床上对着手机露出一脸“我是真的不会呀学姐你怎么这么狠心”的委屈样。
但与此同时,有另一个小小的声音,也很努力地挤出来:
——那我呢?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摊开的书。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她刚推到一半的证明,中途被消息打断,逻辑刚刚理顺,还没来得及合拢。
她这周有三门小测,一个实验报告,还有一篇自己的论文初稿要赶;下午老师才在群里发了提醒:
【请大家注意这周截止时间,避免“临时抱佛脚”。】
如果她答应学弟“看一眼”,以她的性格——
“看一眼”很难不变成“帮他理思路”,再顺手改几句,再顺手把格式统一一下,再顺手帮他做个封面……
等她回过神时,常常已经过去一两个小时。
那意味着——
她今晚的计划,又得往后挪。
“……那我呢。”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顾星黎很少认真考虑“自己”。
以前每当这种念头刚冒头,就会被另一个声音压回去:“大家都很忙”“我懂这些,多帮一点也没什么”“反正我做得快”。
但这次,她让那个小小的“我呢”多活了几秒。
事实证明——
它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难以启齿。
“对不起。”
她缓缓打字:
【顾:不好意思,这周我自己的东西有点多,可能帮不了你们写。】
盯着这句话,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顾:我最多帮你看一下大方向,具体内容还是要你们自己来。】
以前,她从来不会加后半句。
她习惯了“全盘接收”:对方抛过来的东西,她接、她消化、她重新排好打包,最后连“还有没有别的问题”都一并问了。
现在,她刻意把界限往前推了一点——
“帮你看方向”是支持;
“帮你写完”是代劳。
她把两者,第一次,在文字里清清楚楚分开。
“发送。”
蓝色的小气泡飞出去,停在对话框右边。
顾星黎心里反而更紧张了。
她盯着屏幕,手心微微出汗:
——会不会太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