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是被梦碾碎的那一刻响起来的。
“——各工作单元注意，各工作单元注意。今日外环辐射指数2.7，三线活动区可正常开放。风险管理组17号组，8:00例行晨会，请成员准时到场。”
03从梦里“拔电”一样弹起来。
头顶还是那盏晃眼的白炽灯，旁边上铺的09把被子蒙到脑袋上，含糊地骂了一句：“……广播能不能换个声线，天天这个破嗓子。”
她盯着斑驳天花板愣了三秒。
刚才那间访谈室、那两条快进人生轨迹、行之一那句“世界线不是一次性写死的”——
都像在脑子里爆过一遍又被静音。
“做梦。”
03在心里给出了一个非常避难所风格的结论。
“标准意义上的——精神病前期综合征式——做梦。”
但她低头时，还是愣住了。
右手掌心上，用圆珠笔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
【先确认岗位】
【问清培训之后的去向】
【说自己怕扛不住不是犯罪】
最下面，挤着一行小字：
【我有几个情况想先确认】
字迹有点抖，明显是半梦半醒状态下写的。
03：“……”
好家伙。
“连梦里都知道给自己打小抄。”
她一边翻身下床，一边忍不住苦笑。
洗漱间冷水拍上脸，她才完全清醒过来。
镜子里的那张脸有点浮肿，眼底有轻微的青灰。
09在旁边挤牙膏，一边瞟她：“你今天不是要去见队长吗？紧张成这样？”
“还好。”
03含着牙膏糊糊地回，“就是有点——不太想去。”
“谁想去啊。”09翻白眼，“不过你这种‘被上面看见了’的机会，多少人抢着呢。”
“你昨天是不是还说‘组织看重你’来着？”
03想起那个在访谈室里被行之一盘得体无完肤的“螺丝钉剧本”，心情复杂。
她没否认：“嗯。”
“那现在呢？”09问。
“现在……”
03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抬眼看镜子：
“现在我希望他们看重我，但不要只把我当缓冲垫。”
09一愣：“你最近说话怎么越来越拗口了？”
“算了，你厉害，你上层缘好。”
“等你当上骨干，记得给我递递情绪报告。”
03没再说话。
她把手掌心合了合，像是确认那行小抄还在。
——8:00前还有二十分钟。
——足够她从三线宿舍走到风险管理组办公室。
也足够她在路上，把心跳从120调整到至少能装成80。
※※※
避难所17的早高峰，是在狭长的走廊里进行的。
推着物资车的，扛着管道的，拿着文件夹小跑的，大家都低着头，生怕多看一眼就被谁抓去帮忙。
03从人缝里穿过去。
墙上的宣传屏一遍遍滚动播放“骨干培训营第六期剪影”：
【他们，是情绪的舵手！】
【他们，用专业守护秩序！】
镜头扫过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学员，动作整齐划一，笑容标准。
——模拟里的画面。
——此刻在现实里播放。
03的脚步停了半秒。
她很清楚，如果自己今天什么都不说，就顺着“谢谢组织信任”那条轨道滑下去，几个月后她会站在那一群人里，成为宣传片的一部分。
头顶广播又响了一遍：“风险管理组17号组，情绪管理小组成员例会即将开始。”
03深吸一口气。
“行。”
“先确保我真的有资格‘例会’。”
※※※
风险管理组办公室门口。
这扇门昨天在梦里的两个版本，都被她推开过。
一次是螺丝钉剧本，一次是谈条件剧本。
今天，轮到现实。
03抬手，敲门。
“进。”
声音一模一样。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布局没有丝毫变化：
左边一排铁柜，右边一张大桌，中间队长坐在椅子后，桌上还是那几摞看不到头的报表。
唯一的区别——
可能是她自己的心跳。
“17-03-021报到。”
她站直。
队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来了。”
“坐吧。”
03在他对面坐下，手心微微出汗。
按过去的台本，这会儿她应该立刻说“感谢组织信任，我会努力完成任务”。
那句熟悉到肌肉记忆的话在舌尖晃了一圈，被她硬生生咬住。
——三秒。
她在心里默数。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