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17。
低层居住区永远是同一种灰。
通风口吹出的风既不算冷,也不算暖,只是持续地把铁锈味和潮气搅在一起,像一碗永远喝不完的味同嚼蜡的汤。
编号03缓慢从铁架床上坐起来。
昨晚那期【迷惑话术盘点】他是顶着困意硬看完的。
现在脑子还在回放——
【怕死不是罪。】
【谁有权把你的怕,变成他们的业绩?】
【我可以爱他们,我也有权选择,怎样爱。】
这些话像是用记号笔在他的脑皮层上重重划了几道。
偏偏现实一点面子不给。
宿舍门一开,走廊广播就像卡着他起床时间似的,准点响了:
【——各位C区居民请注意。】
【本季度前线损耗率已控制在可接受区间。】
【现面向全区开放新一轮“生存训练营”名额招募。】
【本期完成训练者,将优先获得B区转岗机会。】
广播说到“B区”三个字的时候,背景音效还贴心地加了一段欢快音乐。
“……”
03捏了捏眉心。
这破地方连“割韭菜”都能搞到智能推荐。
昨晚刚把那套话术拆了个底朝天,今天现实立刻安排“实战模拟”。
上铺的07探头:“又招人了?”
“嗯。”
“你去不去?”
07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那种“我随口一问,你别打我”的小心。
以前的03,按流程会说一句“看情况吧”,然后把心里那点害怕往下压,把“该去总得有人去”往上抬。
现在,他出乎自己意料地愣了两秒。
——三秒。
诸天直播间里,某个专门监控他的进度条:
【编号03——自发犹豫时间:2.86秒】
233截图:“宿主,你看,他会犹豫了。”
行之一刀喝了口冷掉的咖啡:“这叫初步有效。”
“以前他是连‘犹豫’这个权限都自动让出去的。”
——
现实里,03深吸一口气,丢出一句:“先看看说什么。”
07一愣:“……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招募点走。
C区主干道今天格外热闹。
宣传栏换了新海报。
大红底、大字标题:
【改变命运,从这一笔签名开始】
下面是一张笑得灿烂的“成功案例”合照。
——还是那三个穿着B区制服的人。
【‘他从潮湿地下室,一步一步走到光亮楼层。’】
【‘她以普通炊事员身份,逆袭成为巡逻队副队。’】
【‘他们都做到了。’】
03看了看海报。
又想起昨晚屏幕上那张小人图——
100个小人里,只有3个被涂成亮色,其余全是灰色。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种笑在末日里很危险。
不过好在,他嘴角也就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招募处今天格外“亲切”。
讲台上那位讲师把话筒握得稳稳,笑容professional:
“——我们不会强迫任何人。”
“我们只是,把机会摆在你们面前。”
“你们要知道,有人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诸天直播间迅速贴字幕:
【迷惑话术附加包:】
【1.‘不强迫’+‘摆在你面前’=责任归你】
【2.‘有人连机会都没有’=你不报名还要内疚】
弹幕:
【懂了,熟悉的PUA三件套】
【现实版: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外面有人想喜欢我都没机会】
【末日版:你不想死没关系,外面有人想替你死都轮不到】
讲师继续念稿子。
内容大同小异——就是诸天昨天拆过那套。
只不过听在03耳朵里,味道已经变了。
以前他听到“你不去,总得有人去”,心里会咯噔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想:“那不能都让别人上,我也得……”
现在听到这句话,他脑子里自动弹出旁白:
【在这套话术里,系统永远无辜,只有你们互相欠债。】
讲台下,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问:“这次上去的补助,还是老规矩?”
讲师笑得一脸真诚:“我们已经尽力争取了,伙食、药物、防护都会升级,大家放心。”
——死亡率几个字,他一个都没提。
03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张报名表。
表格上“姓名”“编号”“是否自愿”都框得很整齐。
“是否自愿”后面,有两个小小的选项框。
【是□】
【否□】
他以前从来没在“否”这个框上多看一眼。
那对他来说是装饰品。
就像很多制度里的“申诉渠道”一样,存在是为了装点门面,不是为了被使用。
——但昨晚,行之一刀在视频里说过一句话:
【冒险的选择权,本来就该属于你,而不是被别人拿着你爱的人来逼你。】
【在那之前,请至少保留一句话的权利——】
【“我可以爱他们,我也有权选择怎样爱。”】
03指尖发紧。
他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人。
对方刚好迎面看过来,对着他露出一个标准笑容:
“这位,看起来很有魄力。”
“刚才一直听得很认真。”
“要不要第一个上来签?”
人群的视线“唰”一下集中到03身上。
熟悉的感觉。
像之前无数次,领导点名、教官点人、广播念名单。
只要你往前走一步,所有舆论就会自动帮他们把你包装成“模范”。
你再想后退一步,就是“临阵退缩”“辜负期望”。
——这是诸天昨天拆的“集体氛围加压环节”。
233在后台激动到在键盘上打滚:“宿主宿主,看他,看他!三秒!三秒任务要来了!”
行之一刀一手按着F5刷情绪曲线,一手端着杯子:“冷静。”
【编号03——现场犹豫计时:】
【0.71秒】
【1.43秒】
【2.01秒】
03喉结滚了滚。
“……”
他本能想说“我——”
“——报名”。
这句话已经在嗓子眼儿悬着了。
然后,那句“实战任务”的提示,在耳边慢慢浮出来——
【当你遇上那种“你明明很怕,对方却说一句就把风险推给你”的场面时。】
【请你先在心里默数三秒。】
【然后问自己一句:我真的愿意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请你试着,用一句相对舒服的方式,说‘这次不行’。】
“一。”
“二。”
“三。”
在一个旁人完全看不见的地方,他悄悄数完。
然后,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观众负责一样,他在心里问了一句:
——我真的愿意吗?
没有旁白替他回答。
只有宿舍里被子里翻身的声音、配给区排队时的抱怨、还有他在狭窄床铺边角给弟弟留过的那一块干净地方。
“我怕死。”
“我也想活着陪他们。”
“这不是罪。”
昨晚那句,被他自己重复了一遍。
答案,清清楚楚。
——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