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那令人窒息的血色终于褪去。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
画面像是一块被神明清洗过的画布,瞬间从阴森的修罗场,切换成了一幅流淌着金色的水墨画。
“铮——”
一声悠扬清越的古琴音,取代了之前的战鼓与哀嚎。
云雾散开。
一座宏伟壮丽的巨舰浮现在星海之间。那是三千年前,尚未经历“火劫”与动荡,处于极盛时期的仙舟罗浮。
金瓦红墙,飞檐斗拱。星槎如织,穿梭在云海与洞天之间。
这里没有尸山血海,只有长乐天熙攘的人群,和神策府前那棵尚未枯萎的千年银杏,正扑簌簌地落着金色的雨。
全宇宙的观众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是从深海窒息中浮出水面,重新呼吸到了第一口氧气。
**神策府,演武场。**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一个身穿银白云纹战甲的青年,正负手立于高台之上。
他背对着镜头,一头如雪般的白发束在脑后,发尾系着一根青色的发带,随风轻扬。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他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
没有上一世屠夫般的戾气,也没有身为“军神”的凌厉。他的眉眼间,只有如春风化雨般的儒雅。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是这仙舟之上,最温柔的一抹月光。
第十世·云骑军神——霄汉(林恩)。
“这也太……”三月七在列车里看得呆住了,手里抓着的零食掉了一地,“太犯规了吧?这和刚才那个杀神是一个人?”
姬子端着咖啡的手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种气质,干净得不像尘世中人。
然而,镜头的焦点并没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哈……哈……”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传来。
高台之下,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练功服、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一把木剑。
少女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脸上沾满了泥土,只露出一双倔强得像小狼崽子一样的眼睛。
那是……**少女时期的镜流**。
“再来!”
小镜流咬着牙,发出一声稚嫩的低吼。她试图模仿林恩刚才演示的一招“云骑贯日”,却因为力气太小,脚下一滑。
“啪叽!”
整个人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哈哈哈哈!”
周围围观的一群云骑预备役少年,瞬间爆发出哄笑声。
“看哪,那丫头又摔了!”
“连剑都拿不稳,还想当剑首?回家玩泥巴去吧!”
“也不看看自己是谁,霄汉大人的亲传弟子其实是个废柴,笑死人了!”
刺耳的嘲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小镜流趴在地上,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进肉里。她羞愤得整张脸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哪怕咬出血来,也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想哭。
尤其是在那个人的面前。
就在这时,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
一双洁白无尘的云纹战靴,停在了她的视线里。
小镜流浑身一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完了,师父一定觉得我很丢人……
“起来。”
头顶传来的声音,没有想象中的严厉,反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小镜流慢吞吞地爬起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师父……我……我没站稳……”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
林恩弯下腰,无视了周围那群大气都不敢出的少年,轻轻用手帕擦去了镜流鼻尖上的灰尘和泥土。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想学剑?”林恩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磁性。
镜流猛地抬头,用力点头:“想!我要变强!我要像师父一样保护罗浮!”
“傻丫头。”
林恩笑了。他伸手,大掌覆盖在少女乱糟糟的头顶,狠狠揉了两下,把原本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光凭蛮力可不行。”
他收回手,指了指她手中的木剑,语气变得郑重:“剑是凶器,亦是守护之器。心不静,剑就不稳。”
“今天摔了一次,明天就要少摔一次。能做到吗?”
小镜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吸了吸鼻子,大声喊道:“能!”
林恩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那群刚才还在起哄的少年。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军神的威压。
“至于你们。”
他淡淡道:“若是觉得有力气没处使,那就绕神策府跑五十圈。跑不完,不准吃饭。”
少年们哀嚎一片,却没人敢反驳,灰溜溜地跑了。
夕阳下。
林恩牵起小镜流脏兮兮的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很长。
“走吧,带你去长乐天买糖葫芦。昨天你不是一直盯着看吗?”
“真的?我要吃两个!不,三个!”
“行,只要别牙疼。”
……
**现实,罗浮仙舟,幽狱。**
“呵呵……呵呵呵……”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在黑暗的牢笼中回荡。
被锁链贯穿的镜流,此时的状态极其不稳定。
她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下方,两行血泪蜿蜒而下,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骗子……”
“大骗子……”
镜流一边笑,一边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锁链。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你说过心静剑才稳……可你不在了,我的心怎么静?”
“霄汉……林恩……”
她伸出血淋淋的手,隔空抓向天幕上那个温柔的背影,像是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想要把那个人彻底撕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别对我这么温柔……求求你……”
镜流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带着哭腔:“别对我笑……我会忍不住……想要把你锁起来,锁在这一刻,永远不让你去那个战场!”
轰!
一股恐怖的冰寒剑意从她体内爆发,整个幽狱的温度瞬间降至绝对零度。
“将军!镜流大人的各项数值爆表了!封印快撑不住了!”神策府内,彦卿惊恐地大喊。
景元死死盯着屏幕,额头上青筋暴起。巨大的金色神君在他身后浮现,威严的大手隔空压下,试图稳住幽狱的震动。
“师尊……”景元咬着牙,眼中满是痛苦,“这就是您的心魔吗……”
哪怕过了三千个琥珀纪。
哪怕早已堕入魔阴。
那个男人的一颗糖,依然是她无法跨越的劫。
……
天幕上的画面在流转。
那是属于第十世的“蒙太奇”时光。
全宇宙的观众就像是被喂了一嘴又一嘴的蜜糖,却不知道这糖里包着刀片。
他们看到林恩手把手教镜流握剑,纠正她每一个错误的姿势;
看到深夜的神策府,林恩挑亮灯芯,一边咳嗽一边为趴在桌上睡着的镜流披上外衣,顺便帮她批改那写得一塌糊涂的兵法作业;
看到长乐天的闹市,威震寰宇的云骑军神,为了给徒弟挑一根最红的糖葫芦,跟小贩讨价还价了半天。
在那段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