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雨谷第四天清晨，第一座高炉点燃了炉火。
林枫站在三丈高的土石结构前，看着风伯指挥四个汉子拉动牛皮风箱。
炉膛里，木炭和赤铁矿石混合的料层开始泛红，热浪扭曲了空气。
“首领，温度够吗？”雨师在一旁紧张地问。
林枫伸手感受炉口的热辐射，大约八百度。
这是木炭燃烧的极限了。
没有焦炭，没有鼓风机，这个时代的冶炼技术就这么简陋。
“够了。”他说，“等炉温再升一点，就把那些回收的青铜废料加进去。我们要炼的不是纯铁，是铜铁合金。”
“铜铁合金？”雨师挠头，“那是啥？”
“比青铜硬，比生铁韧。”林枫简单解释，“适合做枪管。”
正说着，岩急匆匆跑过来：“首领！谷外来了个人！”
“有熊氏又来了？”刑天抓起石斧。
“不、不是……”岩喘着气，“就一个人，白衣，骑马，说……说要见您。”
林枫皱眉。
一个人？
有熊氏的使者？
他走到谷口堆石垒成的简易哨塔上，向外望去。
三里外的平原上，确实只有一人一马。
那人穿着月白色长袍，袍角绣着流云纹饰，长发用玉簪束起。
面容被一层薄雾般的光晕笼罩，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辨出是个女子。
她骑的马也非寻常战马，通体雪白，四蹄踏地时隐约有云气升腾。
九天玄女。
林枫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
蚩尤记忆中最深刻的身影之一。
涿鹿之战中，就是这位神女辅佐黄帝，用兵法阵图一次次破掉九黎的猛攻。
她来干什么？
“开门。”林枫下令，“我一个人出去。”
“首领！危险！”刑天急道。
“她真想杀我，就不会一个人来。”林枫摆手，“你们守在谷内，没我信号不要动。”
沉重的木栅门被推开一道缝，林枫走了出去。
他没带武器，就这么空手走向平原。
玄女看着他走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见过蚩尤很多次，那个铜头铁额、赤发如焰的魔神。
但眼前这个人，虽然顶着同样的躯壳，气质却截然不同。
少了狂暴，多了冷静。
少了戾气，多了……某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
就像石头和刀的区别。
“九黎首领，蚩尤。”玄女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吾奉黄帝陛下之命而来。”
“有话直说。”林枫在三丈外停下。
“陛下愿与你和谈。”玄女从袖中取出一卷兽皮，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你若愿降，封‘兵圣’，统领天下兵事。九黎部众可自治，永享太平。”
林枫没接那卷兽皮。
“条件呢？”
“献出你那些秘术的制造之法。”玄女看着他，“还有，交出那面写着‘科学通行’的旗帜。”
林枫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黄帝太天真。”林枫摇头，“他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打不过就想要对方的玩具？”
玄女眼神微冷：“你可知拒绝的后果？”
“知道。”林枫平静地说，“他会派更多军队，更多像应龙那样的神兽，甚至可能亲自来。然后我们会死很多人，最后可能还是打不过——毕竟你们人多。”
“那你为何……”
“因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林枫打断她，“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回答了，我就告诉你我的答案。”
玄女沉默片刻：“问。”
“第一问：黄帝说他是‘天命所归’，那天命是什么？是谁定的？”
玄女皱眉：“天命即是天道，万物运行之理，自然而定。”
“好一个自然而定。”林枫点头，“那我再问：既然天命自然，为何只有黄帝能懂？为何九黎不能懂？为何那些被黄帝灭掉的部落不能懂？”
“这……”
“第二问。”林枫没等她回答，“你说我若投降，九黎可自治。那请问，以前那些投降的部落，现在如何？”
玄女不说话了。
那些部落……
首领被杀，图腾被毁，部众被打散分编入有熊氏各部。
所谓“自治”，不过是好听点的吞并。
“第三问最重要。”林枫上前一步，盯着玄女的眼睛，“你说我那些是‘秘术’。那我问你——如果我把火药配方、炼铁之法、枪械图纸都给你，你拿回有熊氏，会怎么做？”
玄女本能地回答：“当然是献给陛下，壮大我族……”
“然后呢？”林枫追问，“黄帝会用这些技术做什么？造更多武器，征服更多部落，杀更多人。对不对？”
“天下一统，方能止戈……”
“用杀人的方法止杀？”林枫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这叫以暴制暴，不叫和平。”
他转身指向铁雨谷：“你知道我在谷里教他们什么吗？不只是怎么造枪。我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怎么测土地、怎么算产量、怎么修水利。”
“我在建的不是武器作坊，是学校。”林枫回头，眼神灼灼，“我在教的不是杀人技巧，是让一个部落真正站起来的知识。”
玄女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
那不是蚩尤的狂怒，不是野心家的贪婪，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像是……星星。
“你究竟是谁？”她下意识问。
“我叫林枫。”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来这儿不是为了当皇帝，也不是为了报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来，是要告诉这个世界——人，不必跪着活。”
风从平原上吹过，卷起两人衣袍。
玄女手中的兽皮卷不知何时掉在地上，被风吹开。
朱砂写的“封圣”“自治”字样在阳光下刺眼得可笑。
良久，她弯腰捡起兽皮，重新卷好。
“我会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带给陛下。”她声音有些发涩，“但你要明白，陛下不会理解。在他眼中，你这是叛逆，是挑战天命的狂妄。”
“我知道。”林枫点头，“所以我没指望他能理解。”
“那你指望什么？”
“时间。”林枫说，“再过三个月，等铁雨谷的第一批火枪列装。再过半年，等我们的铁器产量超过有熊氏。再过一年……”
他笑了笑：“到时候，就不是他理不理解的问题了。”
玄女深深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保重。”她说，“下次再来，可能就是大军压境了。”
“你也保重。”林枫拱手，“对了，帮我带句话给黄帝。”
“什么话？”
“告诉他——科学不认天命，只认真理。如果他想打，我奉陪。但如果他愿意坐下来，学学怎么用数字治理国家，用技术改善民生……”
林枫顿了顿，认真地说：
“我可以当他的老师。”
玄女表情一僵，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她最后看了林枫一眼，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林枫目送她消失在平原尽头，才转身回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