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雨历推行第七天，黄昏时分。
观星台上，姜粟刚记录完日落数据，正低头整理手册。
“阿石，你擦轻些。”姜粟头也不抬地说，“那水晶片薄得很，别碰碎了。”
“知道啦知道啦。”阿石嘟囔着，动作却真的轻柔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铃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铁雨谷内的任何铃声。
那种铃声空灵、缥缈，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两人同时抬头。
西方天际，残阳如血。
而在那血色晚霞中，一个白点正缓缓飘来。
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人影。
那人赤着脚，踏空而行，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白莲虚影，转瞬即逝。
他穿着月白色宽袍，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瞳孔是淡金色的，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观星台上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急促的脆响。
那是林枫设置的预警装置。
当有强大的“异常能量场”接近时，铃铛会自行感应。
“敌袭？”阿石瞬间摸向腰间短刀。
姜粟按住他的手：“先别动。你看他……没有杀气。”
确实，那白袍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他飘到观星台外三丈处停下，悬在半空，目光扫过台上仪器，最后落在姜粟手中的记录册上。
“以凡人之眼，窥探天机。”白袍人开口，声音清澈如水，“尔等可知，此乃逆天之举？”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铁雨谷。
谷内，警钟大作。
林枫正在工坊区检查新一批火炮的铸造质量，听到铃声和那声音，脸色一变。
“刑天，带人守住观星台。姜战，组织非战斗人员撤离到地下掩体。其他人，按三号预案准备。”
命令迅速传达。
但当林枫赶到观星台下时，却发现气氛并不紧张。
那白袍人并未攻击，只是静静地悬在空中，看着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战士，眼中无悲无喜。
“你就是蚩尤？”白袍人看向林枫。
“我是铁雨谷首领，林枫。”林枫上前一步，“阁下是？”
“昆仑，白鹤。”白袍人报上名号，“奉西王母法旨，前来传话。”
昆仑。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请讲。”林枫不动声色。
白鹤缓缓降落，赤足触地，竟不染尘埃。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盟约鼎，扫过正在运转的高炉，扫过训练场上那些新式武器，最后又回到观星台。
“三个月前，此地以凡火伤应龙，已是僭越。”白鹤的声音依然平静，“如今竟建台观星，制定历法，妄图以人力度量天时——尔等可知，天机不可泄露？”
林枫笑了：“天机？你说的是太阳几点升起，月亮何时圆满，四季如何更替？”
“正是。”白鹤点头，“此乃天道运行之秘，岂是凡人可窥？”
“那请问——”林枫指了指天空，“太阳升起，是为了让谁看？月亮圆缺，是为了给谁赏？四季更替，又是为了什么？”
白鹤一怔。
“如果这些‘天机’不能让凡人受益，那天道运行，意义何在？”林枫追问，“如果人连自己活在什么时节都不知道，连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获都要靠巫祝‘问天’——那天道，岂不是在愚弄众生？”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周围不少战士暗暗点头。
白鹤沉默片刻，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波动。
“巧言令色。”他摇头，“天道玄奥，非尔等可解。西王母法旨：限尔等三日之内，拆毁观星台，焚毁所有观测记录，停止一切‘逆天’之举。否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三日之后，昆仑将降下‘天罚’。”
话音刚落，白鹤抬手，一道白光射向观星台顶层的观星仪。
那架花费了铁雨谷大量心血制成的精密仪器，瞬间化为齑粉。
“此乃警告。”白鹤转身，身形开始变淡，“三日，尔等好自为之。”
“等等。”林枫忽然开口。
白鹤身形微顿。
“回去告诉西王母，”林枫直视着他，“铁雨谷不会拆台，不会焚书。我们不但要继续观星，还要把观星的原理、历法的算法，教给所有愿意学的部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因为在我们看来，天道不是用来跪拜的，是用来理解的。天机不是用来垄断的，是用来服务众生的。”
白鹤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现场陷入死寂。
良久，刑天第一个打破沉默：“首领，现在怎么办？”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观星台，看着那堆仪器残骸，蹲下身，捡起一片破碎的水晶片。
“姜粟。”他唤道。
“在。”姜粟声音有些发颤——刚才那道白光擦着她头顶飞过，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仪器没了，记录还在吗？”
姜粟一愣，连忙抱紧怀里的手册：“在！所有记录都在！”
“数据呢？备份了吗？”
“备……备份了。”阿石结结巴巴地说，“按您的吩咐，每天记录都抄写两份，一份在观星台，一份存在地下档案室。”
“很好。”林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就重建。”
“重建？”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林枫走下观星台，面向众人，“不但要重建，还要建得更大、更坚固、更精密。我们要造出连神仙都毁不掉的观星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而且这一次，我们要公开建造。让所有人都看到——铁雨谷，不惧任何威胁。”
命令下达，整个铁雨谷再次动员起来。
但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林枫没有急着动工，而是先召集了所有技术骨干，在地下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白鹤临走时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林枫在石板上画出三个词，“‘天罚’‘三日’‘昆仑’。这意味着什么？”
姜铁沉吟道：“意味着……三天后，他们可能会动用比上次更厉害的手段？”
“不只是手段。”林枫摇头，“是态度。上次他们派地仙带神器，是帮助黄帝打仗。而这次，是昆仑直接出面，以‘天罚’威胁——这说明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说明我们做的事，真正触及了他们的底线。”林枫一字一句，“不是武器，不是战争，而是——观星、制历、传播知识。”
他指向天花板，仿佛能穿透土层看到天空：
“对他们来说，凡人掌握武器，不过是多死几个人。但凡人掌握‘天机’，开始理解世界运行的规律——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因为一旦凡人理解了规律，就不会再敬畏‘神明’。”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以，接下来的三天，我们要做三件事。”林枫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全力重建观星台，并且要在明晚之前完成主体结构——我们要让昆仑看看，凡人的决心。”
“第二，整理这一个月来的所有观测数据，编成《铁雨历·初版》，大量抄写，三天后公开分发——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天机不是秘密。”
“第三，”他顿了顿，“准备迎接真正的‘天罚’。”
“天罚会是什么？”刑天忍不住问。
“不知道。”林枫坦诚道，“可能是雷霆，可能是洪水，可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一定针对观星台，针对我们的‘窥天’之举。”
他看向姜粟：“所以，新观星台要增加防御设施。姜粟，你负责设计。阿石，你配合她。”
“我……我设计？”姜粟愣住了。
“对。你是最了解观星台运作的人，知道哪些部分最脆弱，哪些数据最关键。”林枫说，“设计出既能保护仪器和数据，又不影响观测的方案。”
这是铁雨谷第一次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女子。
新的设计图很快出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