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退去的第九天，第一批访客抵达铁雨谷。
不是大军，不是使节，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
约三十余人，扶老携幼，为首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者，手里拄着根开裂的木杖。
“听说……这里有饭吃？”老者声音嘶哑，仅存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怀疑和试探。
守卫的战士刚要询问，林枫已从盟约鼎旁走来：“只要愿意干活，铁雨谷就有饭吃。”
老者身后的妇女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孩子约莫四五岁，眼睛却出奇地亮，正盯着观星台上缓缓转动的青铜穹顶。
“你们……不祭天？”老者犹豫着问，“我们原来的部落，每年都要向天神献上最好的粮食和牲畜，否则……”
“我们不祭天，只种地。”林枫打断他，“粮食是自己种的，牲畜是自己养的，为什么要献给虚无缥缈的东西？”
老者愣住，这话颠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
当天下午，这三十多人被安排住进临时搭建的草棚，分到了热腾腾的粟米粥和咸菜。
林枫亲自给他们登记。
姓名、原属部落、会做什么、想学什么。
“我叫骨。”独眼老者说，“来自‘山犬部’，会打猎，会处理兽皮。”
“山犬部？”旁边负责记录的姜粟抬起头，“是不是在西北三百里外，去年冬天被有熊氏灭掉的那个部落？”
骨浑身一震，眼中闪过痛苦：“是……我们逃出来时，三百多人只剩这些了。”
林枫沉默片刻：“先安顿下来。明天开始，会有人教你们种地、识字、学手艺。想学什么都可以。”
骨声音颤抖着问：“我们……能学那种……观星的学问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姜粟都放下笔，看向林枫。
林枫点头：“可以。只要你想学，认字之后，就能报名观星员培训。”
那天晚上，骨坐在草棚里，对族人们说：“这地方……不一样。”
第二天，第二批访客来了。
这次是来自东南方向“羽蛇部”的正式使团，五名使者身着色彩鲜艳的羽衣，脸上绘着红白相间的图腾。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腰间挂着一串打磨光滑的蛇骨。
“我们奉大祭司之命前来。”羽蛇使者声音洪亮，“想问问，你们那种能预测天气的‘天书’，能不能换？”
林枫在新建的议事厅接待了他们：“怎么换？”
使者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绿松石：“用这个。这是我们部落圣山的宝石，能沟通神灵。”
林枫接过绿松石端详片刻，又递了回去：“铁雨谷不换宝石，只换知识。”
“知识？”
“对。”林枫招手让姜粟拿来一份《铁雨历·初版》，“这是我们铁雨谷的历法。若你们想要，便用你们的知识来交换——你们擅长什么？种植作物？养殖牲畜？医治病症？任何有用的知识，皆可。”
羽蛇使者们面面相觑。
他们走遍周边部落，都是用宝石、兽皮、奴隶交换物资，从未有人要“知识”。
“我们……会种植一种极为特别的‘火椒’。”一个年轻使者面露犹豫之色，缓缓说道，“食用之后，能暖身驱寒，即便在寒冬，也无需惧怕寒冷。”
“很好。”林枫说，“将火椒的种植之法、采收之时节、食用之禁忌详细记录下来。若不识字，便以图画示意。只要所记录之法切实有效，这份历法便归你们所有，并且，我们还会教你们如何让这历法更为精准。”
羽蛇使者们商量了半天，最终点头：“我们试试。”
第三天，更多的访客来了。
有来自东北“冰熊部”的猎手，他们携来了驯养雪狼的精湛技艺；
有来自西南“花苗部”的妇女，她们精通织染之艺与草药之用；
有来自东南沿海“渔歌部”的渔民，他们深谙潮汐之规律，掌握着造船之技艺。
铁雨谷一下子热闹起来。
新来的部落被安排在谷外新建的“宾客区”，那里有统一搭建的木屋，有公共食堂，还有专门设立的“知识交换站”。
交换站里，林枫立下三条规矩：
一、凡来交流者，必须公开一项本部落的独有技术或知识。
二、铁雨谷公开所有非军事类知识作为交换，包括农耕、历法、算术、基础医学。
三、交换过程公开透明，所有知识皆会被记录成册，供后来者查阅。
起初，有人颇不习惯。冰熊部的猎手老大满脸不悦道：“我们祖传的驯狼术，怎可轻易教与外人？”
林枫指着交换站墙上悬挂的《基础兽医手册》，说道：“此乃我们总结的牲畜常见病防治之法。你们瞧，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谁皆可学。知识唯有传播开来，方能发挥最大价值。”
猎手老大紧盯着那手册，看了许久，最终咬了咬牙，说道：“教便教！但我们也要学你们那种……能推算日子的学问！”
“成交。”
类似的情景每天都在发生。
花苗部的妇女们用织染秘方换取了改良织机的图纸；
渔歌部的渔民用潮汐表换取了更坚固的渔船设计；
甚至有几个小部落联合起来，用各自掌握的零散知识。
如何辨认毒蘑菇、如何寻找地下水源、如何用草药驱虫。
换取了一整套《铁雨历》。
半个月后，铁雨谷的宾客区已住进来自十七个部落的两百多人。
而真正让局面发生质变的，是第十八天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清晨，一支特殊的队伍抵达谷外。
仅有三人，皆为老者，身着洗得泛白的麻衣，赤着双足，风尘仆仆而来。
他们既未携带贡品，亦无随从相伴，仅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篓。
守卫上前询问，为首的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符号。
那是象征“燧人氏”的图腾。
用以钻木取火的火钻。
“我们要见那位制定历法的人。”老者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林枫得到消息时，正指导一批新来的学徒用算盘计算田亩产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