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关闭的瞬间,林枫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前一秒还在冰冷死板的“标准号”里,后一秒就站在了一条阳光明媚的街道上。
街道干净得离谱——不是比喻,是真的离谱。青石板路面上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到,缝隙里的青苔都长得整整齐齐,每隔一米一簇,高度分毫不差。两旁的建筑是统一的灰白色调,屋檐的角度、窗棂的间距、门板的纹理,全都一模一样。
街上的行人穿着同样款式的青色长袍,脸上挂着同样弧度的微笑,走路时抬脚的高度、摆臂的幅度、步频,完全同步。
林枫甚至看到两个人在街角相遇,同时抬手,同时说:“今日天气甚好。”
然后同时微笑,同时点头,同时擦肩而过。
连点头的角度都是三十度。
“我靠……”黄帝三条半手臂一起抱胸,“这地方比朕早朝还规矩。早朝至少还有大臣偷偷打瞌睡呢。”
共工悄悄伸出一条触须碰了碰地面,又迅速缩回来:“地面温度22.5摄氏度,误差不超过0.1度。空气湿度45%,绝对恒定。这里的规则……僵化了。”
铁面站在众人身后,数据流眼睛快速扫描:“检测到高密度规则阵列。整个空间被封装在‘绝对秩序场’中,所有变量已被锁定。”
理理躲在林枫衣领后面,小声说:“监护人,这里让我好难受……规则都不流动了,像死水一样。”
这时,一个穿着蓝色长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也是标准的一秒两步,距离林枫三米时停住,微笑:“诸位远客,欢迎来到大同城。在下礼部司仪周平,奉尧帝之命,前来迎接。”
声音温和,语气得体,但林枫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人的眼睛,虽然看着他们,但瞳孔深处没有焦点,像在看着预设的虚空。
“尧帝知道我们要来?”林枫试探。
“自然。”周平微笑,“系统已预知诸位于辰时三刻抵达南门。宴席已备,请随我来。”
他说完转身,步伐依然是精确的一秒两步。
众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路上,黄帝凑到林枫耳边:“这老头走路跟量过似的,朕打赌他上厕所都掐秒表。”
路过一家面包店时,店里飘出诱人的香气。店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婶,正把新鲜面包摆上柜台。看到周平,她露出标准笑容:“周司仪,早啊。新出炉的麦香包,来一个?”
“多谢李婶,今日有公务在身,改日再来。”周平微笑回应。
对话正常,表情自然。
但林枫注意到,李婶摆面包的动作——拿起、转身、放下、调整角度——每个动作的时长都是两秒整,分毫不差。她说话时嘴唇开合的幅度、眨眼的频率,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
星璃悄悄拉了拉林枫的袖子,指了指地面。
林枫低头,看到石板缝里有一只蚂蚁正在搬运面包屑。蚂蚁的爬行路线是一条完美的直线,每次移动的距离完全相等,转弯时角度是标准的九十度。
连蚂蚁都被编程了。
“这里的一切……”星璃轻声道,“都是被设计好的。”
宴席设在城中心的“明堂殿”。
殿宇恢宏,但和街道一样,所有细节都对称得可怕。左侧的柱子比右侧的高了0.1毫米?不可能,这里的建造精度是原子级。
尧帝坐在主位上。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面容慈祥,须发皆白,身穿一身朴素的麻布长袍,胸前佩戴着一枚青铜挂饰——样式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形中间一个方孔。
“诸位远客,请坐。”尧帝开口,声音温和厚重,“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桌上摆着八菜一汤,都是很普通的菜色:清炒时蔬、红烧豆腐、蒸鱼、烤鸡……
黄帝坐下时不小心碰了下桌子,桌腿微微晃了晃——但晃动的幅度和频率,在三秒内就精确衰减到零,像被无形的阻尼器吸收了。
“这里的规则在自动修正一切偏差。”老观低声道,“连桌子晃动都会被‘抚平’。”
宴席开始。
周平站在一旁,每道菜上来时都会介绍:“此乃春园新采之芥兰,辰时采摘,巳时烹制,火候三分二十秒,油温一百八十度,盐三克……”
数据精确到令人发指。
吃饭的过程更是诡异。
所有人——包括尧帝——进食的动作完全同步:举筷、夹菜、送入嘴中、咀嚼、吞咽。咀嚼次数都是三十下,不多不少。喝汤时,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十个人同时响起,像排练过的交响乐。
吃到一半,林枫故意把筷子掉在地上。
“啪嗒。”
筷子落地的瞬间,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侍从同时转头看向筷子,瞳孔中闪过微弱的蓝光。地面突然变得柔软,像水面一样荡起涟漪,筷子缓缓沉入石板,消失不见。下一秒,一双崭新的筷子从桌面“长”出来,出现在林枫手边。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毫无波澜。
尧帝微笑:“林先生不必介怀,系统会处理一切意外。”
林枫捡起新筷子,发现这双筷子和刚才那双的重量、长度、纹理,完全一样。
“这系统……服务挺周到啊。”黄帝嘀咕,“就是有点瘆人。”
饭后,尧帝邀请众人参观大同城。
街道上依然秩序井然。他们路过学堂,听到里面传来整齐的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每个字的音调、音量、节奏,全班五十个孩子完全同步,像一个人念出来的。
路过工坊,工匠们正在制作陶器。拉坯、塑形、刻纹、上釉——每个工匠的动作如出一辙,做出来的陶器像是同一个模具压出来的。
路过市集,买卖双方讨价还价:“此布三文。”“两文半可好?”“成交。”对话简洁高效,没有争吵,没有拉扯,连付钱时铜钱落入手心的声音都整齐划一。
“这里没有犯罪吗?”星璃忍不住问。
尧帝微笑:“自大同系统运行以来,十万年零犯罪。人人各司其职,各得其所,有何可争?”
“没有争执,没有意外,没有变化?”林枫追问。
“变化带来混乱,混乱带来痛苦。”尧帝平静地说,“在这里,一切都是确定的。你知道明天会吃什么,知道百年后的生活,知道千年后子孙的样貌。这难道不是幸福吗?”
黄帝小声吐槽:“朕当年要是知道五千年后还得跟收割者打架,可能就不当这个皇帝了……”
参观结束,众人被安排在城西的“迎宾馆”。
房间很舒适——舒适得过分。床垫的软硬度、枕头的角度、被子的厚度,都刚好符合人体工程学最优值。窗外的风景是对称的园林,假山左右镜像,水池是完美的圆形,连水面的波纹都在重复固定的图案。
“我受不了了。”门一关,黄帝就瘫在椅子上,“这里比监狱还难受!监狱至少还能跟狱友吵架!”
共工用触须碰了碰墙壁:“墙壁的材质在自我调节,现在温度是23度,湿度45%,光照强度300勒克斯——全是系统预设的最优值。”
“问题是我们怎么破局。”林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这里的一切都在系统监控下。我们刚才的一举一动,恐怕都被记录了。”
铁面站在房间角落,数据流眼睛一直亮着:“截至目前,系统未表现出敌意。但根据《危机救援协议》,我们需要在72小时内找到停滞根源并解除。现在剩余时间:71小时18分。”
“根源肯定和尧帝有关。”老观分析,“他是系统管理者,或者……系统的一部分。”
夜深了。
按照系统安排,所有人应该就寝。灯光自动调暗,房间温度微降,助眠的香氛从墙壁缓缓释放。
但林枫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纹路也是对称的,看久了会头晕。
忽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星璃溜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我在房间书架后面找到的。”她压低声音,“藏在墙壁夹层里,系统可能没扫描到。”
林枫接过册子。
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毛笔小楷:
“大同历元年,元月初一。系统启动。今日天气晴,温度22度。早餐吃粥。我很开心。”
第二页:
“大同历元年,元月初二。系统运行良好。今日天气晴,温度22度。早餐吃粥。我很开心。”
第三页:
“大同历元年,元月初三。系统运行良好。今日天气晴,温度22度。早餐吃粥。我很开心。”
林枫快速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