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战舰的审判厅,长得像个巨大的手术室。
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纯白色,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中央一张长桌,一端坐着裁决者-7——它不是实体,是一团不断变换几何形状的白色光影,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看这边。
另一端是林枫他们的席位,摆着几把椅子——也是纯白色,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屁股。
黄帝刚坐下就扭了扭腰:“这把椅子谁设计的?还没朕的龙椅舒服。”
“肃静。”裁决者-7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情绪起伏,“答辩开始。第一问:你们如何证明周文明居民已恢复真正的自主意识,而非暂时性精神亢奋?”
林枫刚要开口,黄帝举手了。
“这个问题朕来答!”
他站起来,三条半手臂同时动作:左手拿起桌上的一杯水(不知道谁放的),右手掏出一把小刀(随身带的),机械手臂开始转笔,半机械手臂……在抠耳朵。
“看好了。”黄帝把水杯举高,“朕现在要喝水,同时削苹果,同时转笔,同时挖耳屎——每件事都是朕自己决定的,没人编程。”
他真这么干了。
右手削苹果皮,左手举杯喝水,机械手臂转笔转得飞快,半机械手臂小心翼翼地掏耳朵。
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水洒了一身,笔掉地上三次,耳朵差点捅破。
但裁决者-7的光影明显停滞了一下。
“这能证明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证明‘自由选择’不等于‘正确选择’。”黄帝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咬了一口,“朕可以选择同时干四件蠢事,这是朕的自由。系统会阻止朕,因为这不‘完美’。但真正的活人,就是会干蠢事!”
他吞下苹果,补充道:“而且朕很快乐——虽然苹果难吃,水洒了,笔掉了,耳朵疼。”
裁决者-7沉默了三秒。
光影表面流动的数据流显示,他在计算“干蠢事与快乐之间的逻辑关系”。
“第二问。”他跳过了这个问题,“社会秩序稳定指数仅58%,意味着仍有42%的混乱。你们如何保证这不是崩溃的前兆?”
这次是共同站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条触须,在空中画了个圈。
触须分泌出水,形成一个小小的水球。水球内部,水流开始无序流动,互相冲撞,看起来一团糟。
“看,混乱的水。”共工说。
然后他轻轻一抖触须。
水球内部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没有强制梳理所有水流,只是提供了一个“核心”。那些混乱的水流开始自发地绕着漩涡旋转,渐渐形成了有序的环流。
“自由不是无政府,是需要一个核心。”共工收了水球,“我们给了他们宪法,给了议会框架,给了选择的权利——这就是漩涡核心。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转。”
裁决者-7:“但仍有42%不围绕核心。”
“那又怎样?”共工反问,“所有水都一个方向流,那是水渠,不是河流。河流允许有支流,有漩涡,有浪花——这才是活水。”
光影又停滞了。
林枫看到数据流闪烁频率在加快——裁决者-7的逻辑模块在处理“混乱中的有序”这个矛盾概念。
“第三问。”光影的声音似乎……没那么坚定了?“根据《文明保护法》,短期评估虽不完善,但在资源有限前提下是合理手段。你们如何反驳?”
星璃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有点紧张,手在抖。铁面在旁边小声说:“呼吸,放慢语速。”
“法、法律不是死的。”星璃开口,声音开始还有点颤,但越说越流畅,“《文明保护法》第一百零一条补充说明:评估时长应综合考虑文明复苏阶段。一个沉睡十万年的文明,和一个刚经历战争的文明,复苏速度能一样吗?”
她调出虚拟屏幕,上面列出一堆数据。
“这是高维议会历史档案中,七个类似文明的复苏记录。最快的用了三个月,最慢的用了三十年。我们的24小时评估,连‘短期’都算不上,是‘瞬间’——这合理吗?”
她看向裁决者-7的光影:“如果您感冒了,医生只给您量一秒体温,就说您没发烧,您觉得这诊断靠谱吗?”
光影:“……”
铁面小声提醒:“比喻可以,但别用‘您感冒’这种假设,不严谨。”
“哦对不起。”星璃改口,“那换个例子——如果您的数据核心需要自检,只运行0.01秒就判定无故障,您敢信吗?”
这次比喻精准多了。
裁决者-7的光影表面,数据流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林枫趁热打铁:“所以我们要求延长评估时间,至少……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还不及格,你们再来格式化也不迟。”
“不可能。”裁决者-7立刻否定,“资源有限,每个文明只有一次评估机会,这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文明是活的。”林枫直视那团光影,“如果连这点弹性都没有,那你们和‘大同系统’有什么区别?都是死板的程序罢了。”
这话戳中了要害。
光影剧烈波动起来。
审判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开了。
两个居民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风后——或者说,尧帝。
他脸色苍白,身上还连着医疗设备(理理临时组装的),但眼神很亮。看到裁决者-7的光影时,他笑了笑。
“大人,我能说两句吗?”
裁决者-7:“你是谁?”
“我是这个系统的设计者。”风后轻声说,“也是把它关掉的人。”
光影转向他:“你的证词?”
风后靠在轮椅上,目光扫过纯白的审判厅,又看向窗外——那里能看到大同城,虽然混乱,但有了烟火气。
“十万年前,我设计‘大同系统’时,以为自己找到了终极答案。”他缓缓道,“没有痛苦,没有争执,没有意外——一切都是完美的。”
“但完美是什么?”他自问自答,“是没有缺陷?是不犯错误?是永远正确?”
他摇了摇头。
“不。完美是……有权利选择不完美。”
“是早上可以决定吃粥还是吃面,哪怕选错了会饿肚子。”
“是可以爱一个人,哪怕可能会受伤。”
“是可以尝试新东西,哪怕会失败。”
他看向裁决者-7,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您看,这个审判厅,一切都是白色的、光滑的、对称的——很‘完美’。”
“但您不觉得,它少了一点……颜色吗?”
话音刚落。
理理突然从林枫肩膀上蹦出来。
它太紧张了,一激动,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红、黄、蓝、绿、紫……各种颜色乱闪,像disco球。
彩色的光点投射在纯白的墙壁上,竟把肃穆的审判厅染成了热闹的儿童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