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后的身体,像沙堡遇到潮水。
十万年与系统共生,系统解除时,他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刚培训出来的医生说,他的细胞在“解绑”——字面意思,每个细胞都在缓慢地分解成基本粒子。
“还能撑多久?”林枫问。
医生看了看仪器上跳动的数字:“最多……三天。”
风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他握着林枫的手,手心冰凉。
“别那副表情,”他笑了笑,“我多活了十万年,够本了。”
黄帝站在床边,三条半手臂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笨拙地给风后掖了掖被角:“你……你有什么想吃的?朕去弄。”
“陛下,”风后轻声说,“我想吃您烤的鸡——上次您烤煳了半边那个。”
黄帝鼻子一酸:“那能吃吗?!”
“能吃。”风后闭上眼睛,“有烟火味。”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大同城在黄昏中亮起灯火——这是居民们自己点的,不再是系统统一开关。灯光参差不齐,有的亮有的暗,但温暖。
第二天,风后精神好了些。
他让林枫推着轮椅,在城里转了一圈。
路过李大山的新工坊,里面叮叮当当,木屑飞扬。风后看了很久,笑了:“他小时候就爱刻东西,但系统说‘无用’。”
路过颜色实验室,小芸正在调一种奇怪的紫色——介于葡萄和茄子之间。看到风后,她跑过来,手里拿着调色板:“尧帝爷爷,您看这个颜色,我管它叫‘风后紫’。”
风后愣了愣,然后笑了:“好名字。”
最后,他们来到城外的山坡上。
这里能看到整座大同城,也能看到天空中的星星——不再是系统模拟的完美星空,而是真实的、有些模糊的、但充满生机的夜空。
“你知道吗,”风后轻声说,“‘周’文明,其实不叫‘周’。”
林枫转头看他。
“我们的本名是‘有熊氏’。”风后说,“来自地球,黄河中游,五千年前——哦不对,按你们的时间算,应该是五十万年前。”
林枫手里的轮椅把手差点捏碎。
“五十万年前……大洪水时期?”
“对。”风后点头,“上古造物主文明在地球上做实验,挑选了十二个部族作为‘样本’,带离地球,分散到宇宙各处。我们是其中之一,代号‘样本-7’。”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琮——青白色,圆柱形,中间有圆孔,表面刻满星图。
“这是先祖带出来的唯一信物。”风后把玉琮递给林枫,“上面刻着回家的路。”
林枫接过玉琮。
入手温润,像有生命。规则真视开启,他看到玉琮内部流淌着细微的能量——不是灵力,不是规则,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
“造物主为什么带走你们?”他问。
“为了观察。”风后咳嗽了几声,“看在不同环境下,同一支文明会演化成什么样。有的成了战士,有的成了学者,有的……像我们,成了追求完美的囚徒。”
他看着星空:“我们这一支的任务是‘研究永恒秩序’。结果研究过头,把自己研究进去了。”
夕阳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地平线。
风后的声音越来越轻:“玉琮里有十二个坐标,对应十二个样本文明。如果有一天,你们能找到所有人……也许就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什么真相?”
“造物主为什么消失。”风后说,“宇宙到底是不是坟墓。还有……”
他顿了顿。
“为什么选择地球作为实验场。”
夜风吹过山坡,带着初秋的凉意。
风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林枫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三天,清晨。
风后把所有人都叫到床边。
黄帝、共工、羲和、星璃、韧藤、极光、铁面,还有理理——小家伙趴在床尾,彩色身体黯淡了许多,像在悲伤。
“我要走了。”风后说得很平静,“有几件事交代。”
他看向黄帝:“陛下,以后别太莽撞。四条手臂打架是厉害,但治国要用脑子。”
黄帝红着眼眶点头。
看向共工:“水管修得不错,但下次记得加过滤网——上次我喝到沙子了。”
共工四条触须缠在一起,闷闷应了声。
看向羲和:“情绪培训班很好,但可以加一门‘如何优雅地翻白眼’——我觉得很多居民需要。”
羲和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看向星璃和铁面:“法律条文要严谨,但也要有人情味。你俩……挺配的。”
星璃脸红了,铁面的数据流眼睛闪烁了一下——这次不是分析,像是……不好意思?
看向韧藤和极光:“一个负责生机,一个负责连接——你们是文明的脉络,别断。”
两人重重点头。
最后,他看向林枫和理理。
“你们……”他笑了笑,“是我十万年来,见过最有趣的‘意外’。”
他伸手,林枫握住。
手已经很凉了。
“玉琮收好。回家的路很长,但总得有人走。”
“还有……”风后看向窗外,“告诉大同城的人,别怕犯错。宇宙很大,容得下所有不完美。”
说完,他闭上眼睛。
呼吸停了。
仪器上的波纹变成直线。
病房里一片死寂。
理理第一个哭出来——不是声音,是身体开始下雨,落下彩色的、温热的液体。滴在地上,开出小小的、转瞬即逝的花。
黄帝三条半手臂捂着脸,肩膀在抖。
共工把触须伸向窗外,引来一道细细的水流,在空中划出悲伤的弧线。
羲和的金光变得柔和,像在安抚什么。
星璃靠在铁面肩上,后者僵硬了一下,然后数据流眼睛闪了闪,伸出虚拟的手臂(他刚学会投影),轻轻拍了拍她。
林枫握着风后冰凉的手,很久没松开。
葬礼很简单。
没有系统时代的标准化流程,一切都是居民们自己想的。
他们把风后葬在山坡上,面朝地球的方向。
墓碑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上面刻着字——不是系统字体,是李大山亲手刻的:
“风后(尧帝)”
“一个曾经追求完美,最终拥抱不完美的凡人。”
“他教会我们:活着,就是意义。”
下葬时,全城居民都来了。
十万年来,他们第一次经历“死亡”。
很多人哭了——不是系统设定的程序化哭泣,是真的悲伤,眼泪流得乱七八糟,鼻涕泡都出来了。
也有人没哭,只是静静地站着。
但所有人都学会了“告别”。
葬礼结束,林枫团队开始准备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