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三个月观察期满还有七天。
大同城的秩序已经像模像样了——如果忽略那些偶尔还会对着空气说“今日天气甚好”的老人，以及仍然分不清“笑”和“咧嘴”区别的居民的话。
复苏评分卡在79.8分，像故意气人似的，离及格线就差那么一哆嗦。
黄帝急得三条半手臂一起挠头，机械手臂挠得太狠，把假发（他最近开始脱发，偷偷买了顶）挠歪了。
“79.8！就0.2！0.2啊！”他在临时政府办公室里转圈，“这破评分系统是朕的仇人投胎吧？！”
负责统计数据的铁面冷静分析：“主要扣分项在‘文明自信心指数’和‘未来展望积极性’。根据居民问卷调查，仍有31%的人认为‘活着没太大意思’，42%的人对‘宇宙的终极意义’感到迷茫。”
“迷茫个屁！”黄帝拍桌子，“吃饭香不香？睡觉甜不甜？鸡下的蛋煎着好吃不好吃？这不就是意义！”
铁面：“逻辑上成立，但情感上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黄帝指着日历，“还有七天！裁决者-7那个白影子就要来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篮鸡蛋。
“陛下，”男人把篮子放桌上，“这是我家鸡这周下的蛋，按《鸡蛋税法》该交的份额。”
黄帝看了眼鸡蛋，突然灵机一动：“老王啊，你觉得活着有意思不？”
老王愣住：“啊？”
“问你话呢！”黄帝三条半手臂比画，“吃饭有意思不？睡觉有意思不？捡鸡蛋有意思不？”
老王被问懵了，半晌才说：“还……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黄帝急了，“你得说‘特别有意思’！‘充满希望’！‘宇宙因我而精彩’！”
老王：“……陛下您今天吃错药了？”
“你！”黄帝刚要发火，被林枫按住了。
林枫对老王笑笑：“没事，您先去忙。鸡蛋放这儿就行。”
老王如蒙大赦，跑了。
黄帝瘫在椅子上：“看见没？就这状态，79.8都算给面子了……”
林枫没说话，看向窗外。
街上，居民们来来往往。有人在摆摊卖菜——虽然摆得歪歪扭扭，讨价还价还不太熟练。有人在修房子——锤子经常砸到手，但至少是自己动手。还有孩子在追着理理跑——理理变成彩色的球，蹦来蹦去，孩子们笑得真实多了。
他们在“活”着。
只是还没找到“为什么活”的答案。
第六天，意外来了。
裁决者-7提前抵达。
还是那艘白色战舰，还是那个纯白的审判厅。但这次，白影人——现在能看清五官轮廓了，虽然还是模糊——带来的不是评估，是调查。
“接到匿名举报。”他的声音依旧没有情绪，“指控你们在周文明传播‘危险思想’，具体内容涉及‘造物主已死’、‘宇宙虚无’等言论，可能引发全宇宙文明恐慌。”
林枫心里一沉。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风后、理理。
还有……可能偷听的人？
“举报信发自太阳系内部坐标。”裁决者-7补充，“高维议会已立案。在调查清楚前，观察期无限期暂停，评分冻结。”
黄帝跳起来：“谁举报的？！朕要诛他九族！”
“根据《举报人保护法》，身份保密。”白影人看向林枫，“请你和风后先生配合调查。另外，我将随机约谈一百名居民，核实思想传播范围。”
完了。
林枫脑子飞快转动。
如果居民被问到“宇宙有没有意义”这种问题，以他们现在的心态，大概率会答“好像没有”或者“不知道”。
那“危险思想传播”的罪名就坐实了。
轻则观察期作废，重则整个救援队都要被追责。
调查开始。
第一个被约谈的是老王——没错，就是那个交鸡蛋税的老王。
他战战兢兢地走进审判厅，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对面是白影人。
“请问，”白影人问，“你是否听说过‘造物主已死’这种说法？”
老王茫然：“造……造什么主？”
“造物主。创造宇宙的存在。”
老王想了半天：“是说……系统吗？系统已经关了。”
“不，是更高的存在。”
老王摇头：“没听过。”
白影人记录，然后问下一个问题：“你认为宇宙有意义吗？”
老王：“啊？”
“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深奥，老王卡壳了。
他想了很久，想起黄帝早上问的“吃饭香不香”，犹豫着说：“为了……吃饭？”
白影人：“仅此而已？”
“还有……睡觉？捡鸡蛋？”老王越说越小声，“我……我不知道。”
记录显示：受访者对生命意义认知模糊，可能受虚无主义影响。
第二个是小芸，那个学会笑的女孩。
“你听过‘宇宙是坟墓’的说法吗？”白影人问。
小芸摇头。
“那你为什么活着？”
小芸认真想了想：“我想学会更多表情。羲和老师说我哭起来像鸭子叫，我想哭得好看点。”
“……就为这个？”
“还有，”小芸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我想攒钱买一盒这样的糖，每种颜色都尝一遍。”
记录：生命意义停留在感官体验层面，缺乏深层目标。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约谈持续了一整天。
结果很糟糕。
大部分居民对“宇宙意义”要么茫然，要么给出“吃饭睡觉”这种本能答案。只有极少数人提到“想学手艺”“想交朋友”等稍微高级点的目标。
铁面汇总数据后，脸色凝重：“按照高维议会的文明评级标准，如果一个文明超过30%的个体无法阐述高于生存本能的生命意义，会被判定为‘精神发育迟缓’，可能被降级为‘保育文明’——也就是圈养起来，像保护动物一样。”
黄帝急了：“这不公平！他们才‘活’了三个月！”
“但标准就是标准。”铁面说，“而且举报信的事如果坐实，我们可能会被追加‘思想污染’的罪名。”
深夜，临时作战会议。
办公室里气氛沉重。
“内鬼肯定在太阳系。”共工四条触须烦躁地拍打地面，“知道这件事的就我们几个，还有谁？”
羲和：“会不会是千面？他总神神秘秘的。”
林枫摇头：“千面虽然不靠谱，但不会害我们。”
星璃突然想到什么：“铁面先生，你能追踪举报信的发送路径吗？”
铁面：“可以，但需要高维议会授权——我现在是监督员身份，没有调查权。”
“那完了。”黄帝瘫在椅子上，“等死吧。”
一直沉默的风后突然开口：“其实……有个办法。”
众人看向他。
“他们不是问‘生命的意义’吗？”风后轻声说，“我们可以……教他们怎么回答。”
“教？”黄帝瞪眼，“这还能教？！”
“不是教答案，是教他们……找到自己的答案。”风后看向林枫，“你记得‘大同系统’里有个‘潜能档案’吗？”
林枫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