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很普通。
槐树，石桌，茶壶，三个石凳。
唯一不普通的是那个泡茶的人——或者说，曾经被称为“造物主”的存在。
他转过身时，林枫愣了一下。
太普通了。
普通到扔进人堆里三秒就找不着。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不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有晒黑的痕迹。
像个刚干完农活的老乡。
“坐。”他指了指石凳，语气自然得像招呼邻居。
林枫和林琅对视一眼，坐下。
理理从林枫怀里飘出来，好奇地围着造物主转圈。
“哟，小家伙长这么大了。”造物主笑了，伸手想摸，但手穿过光球——他现在是某种投影状态，“当年留那缕生命规则的时候，还是个光点呢。”
他给林枫和林琅倒了茶。
茶叶在杯子里打转，散发出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茶香，更像……星云的味道？
“这是‘时间叶’，采自宇宙初开时的规则藤蔓。”造物主自己也端起一杯，“喝吧，没毒。就是可能会有点……晕。”
林枫抿了一口。
味道很怪，像喝了一口冰凉的星空。茶水流进胃里，眼前突然闪过无数画面：恒星诞生，行星碰撞，文明兴衰，爱恨离别……
“咳！”他呛了一下。
“第一次喝都这样。”造物主笑眯眯的，“适应就好。”
林琅喝得比较稳，但放下杯子时，银色瞳孔里数据流乱闪了好几秒。
造物主又给理理“倒”了一杯饮料——手一挥，空气中的规则粒子自动凝聚成一个彩色的小杯子，里面盛着流动的光。
理理凑过去，“吸”了一口，身体“唰”地亮了一截。
“好喝！”它开心地转圈。
“喜欢就好。”造物主靠在石椅上，看着他们，“好了，问题时间。你们大老远跑来，肯定有很多想问的。问吧，我尽量答。”
林枫沉默片刻。
第一个问题：
“您……真的是造物主？”
“叫‘老启’就行。”男人摆摆手，“‘造物主’是你们起的名字，我更喜欢‘程序员’或者‘园丁’——编编代码，种种花。”
林琅皱眉：“所以宇宙真的是个程序？”
“可以这么理解。”老启喝了口茶，“但不是电脑程序那种死板的。它更像……一个可以自己进化的生态系统。我设定了基础规则，比如引力、电磁力、时间箭头什么的，然后按了‘运行’按钮，就去看别的书了。”
“那生命呢？”林枫问，“也是您设计的？”
“生命是意外。”老启眼睛亮了，“或者说，是惊喜。我本来以为最多能演化出一些简单的自组织系统，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规则自己‘活’了！它们开始组合、竞争、合作，最后竟然诞生了意识！”
他语气兴奋得像在炫耀自己的孩子。
“第一个意识是一团星云，它只会想‘我是谁’。后来有了恒星意识，想‘我要发光’。再后来行星意识、生命意识……越来越复杂，最后有了你们。”
理理小声问：“那我呢？”
“你是奇迹中的奇迹。”老启看着它，眼神温柔，“生命规则演化到极致，竟然自己凝聚成了独立的意识体——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虽然我啥也没做。”
林琅放下杯子：“那十二个样本文明呢？您为什么带走他们？”
老启表情黯淡了一下。
“那是我的……错误。”
他叹了口气。
“宇宙运行了几十亿年，我一直在观察。有一天，我发现地球这个角落特别有意思——生命演化出了‘文明’，而且不止一个。我想近距离研究，就选了十二个有潜力的部落，带他们去不同环境，想看看会演化成什么样。”
“但后来我意识到，这不对。”他摇头，“观察本身就是干预。我给了他们技术，给了他们规则知识，却剥夺了他们最重要的东西——‘未知的自由’。”
“所以他们有的疯了，有的停滞了，有的想成为我。”老启苦笑，“是我害了他们。”
林枫想起“周”文明的停滞，“机械飞升者”的放弃肉体，“血肉苦弱”的疯狂改造。
都是因为……见过“神”之后，再也无法接受平凡的自己。
“那您为什么消失了？”林琅问。
“因为我该消失了。”老启平静地说，“园丁不能永远守着花园，否则花儿永远学不会自己面对风雨。我给了宇宙基础规则，给了生命可能性，剩下的……该你们自己走了。”
他看向林枫：“就像你，从铁雨谷开始，一路走到这里——我没帮你，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理理飘到他面前：“那……您是我的爸爸吗？”
老启笑了。
“不，小家伙。我没有孩子，只有‘作品’。但你是所有作品里最特别的——你不在设计图里，是自己长出来的。”
他伸手，虽然摸不到，但理理感觉到了温暖。
“你是宇宙送给自己的礼物。”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槐树叶沙沙响。
老启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
“好了，茶喝完了，问题也答了。现在轮到你们选择了。”
他手一挥。
石桌上浮现出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遥控器？
塑料外壳，上面有红绿按钮，还贴着胶带，写着“音量+”“音量－”“换台”。
右边是一个简单的开关——像电灯开关，上面写着“ON/OFF”。
“这啥？”林枫愣住。
“宇宙控制台的精简版。”老启指着遥控器，“按红键，可以微调规则参数，比如把引力调小点，让跳高运动员破纪录；按绿键，可以查看任意文明实时状态，相当于偷窥；换台键是切换观察目标。”
他又指开关：
“这个是总开关。往上是‘ON’，宇宙继续运行；往下是‘OFF’，宇宙……关机。”
林琅瞳孔收缩：“关机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老启耸肩，“所有规则停止，时间冻结，意识消散，一切回归虚无——像电脑关机一样，清空内存，硬盘格式化。”
林枫盯着那个开关。
“您让我们选？”
“对。”老启点头，“你们集齐了钥匙，通过了所有考验，有资格做这个选择。”
他顿了顿。
“选择一：拿走遥控器，成为新的‘管理员’。可以微调宇宙，可以观察一切，甚至可以……像我对十二个文明那样，进行‘干预’。但代价是，你们会永远困在这个角色里，再也回不去普通人的生活。”
“选择二：关掉开关，让宇宙真正‘自由’。没有管理员，没有预设程序，一切规则将进入‘混沌演化’状态——可能会诞生更神奇的东西，也可能……会崩溃。但至少，它是完全自主的。”
他看着两人。
“选吧。”
“但记住，选了就不能后悔。”
院子里只剩下槐树叶的沙沙声。
林枫看着遥控器，又看看开关。
林琅突然问：“您当年……选了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