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的烛火终究是熄灭了。
那凝固的、宛如末日血光的暗红,也随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将贾府彻底还给了深沉的、毫无生机的黑暗。
同一片夜幕下,千里之外的江南,却是另一番光景。
赣江之滨,一座高楼拔地而起,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吞吐着万家灯火,瑰伟绝特。
滕王阁。
今夜的滕王阁,不再是供文人骚客登高望远、感怀古今的胜地。
它成了一座巨大的名利场,一个漩涡的中心。
无数盏明亮的灯笼,将楼阁的轮廓勾勒得金碧辉煌,光焰冲天,连天上的星辰都黯然失色。丝竹管弦之声自高阁之上流淌而下,混杂着人声的鼎沸,隔着宽阔的江面,依旧清晰可辨。
江南总督牵头,为那位以雷霆之势席卷北境、如今猛龙过江的镇北王世子秦烈,设下了这场“天骄宴”。
请柬飞向江南各州府县,每一张薄薄的纸片,都成了身份与地位的试金石。
凡是江南地面上数得上名号的世家子弟,或是崭露头角的武道天才,无不以能踏入今夜的滕王阁为荣。
这当然不是一场简单的接风洗尘。
阁楼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等待。
等待着审视,等待着掂量,等待着向那位年轻的王者,展示江南的肌肉与獠牙。
这是一次心照不宣的集体“阅兵”,一次暗流汹涌的试探与示威。
江面上,百舸争流。
一艘艘装饰华丽、雕梁画栋的画舫楼船,挤满了航道,船头的灯笼映照着江水,波光粼粼,宛如一条流淌的星河,争先恐后地向着滕王阁下的专属码头汇聚。
喧嚣之中,一艘悬挂着“巡盐御史”旗号的官船,没有去争抢,只是安静地,缓缓地停靠在了岸边一处相对僻静的泊位。
船头,林如海一袭深色常服,身形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负手而立,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与船影,落在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巨阁上。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份沉静之下,却压着一股焚尽退路的决然。
“父亲。”
一道清冷柔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林如海回身,看着从船舱内走出的女儿,眼中那份紧绷的决绝瞬间化为一汪柔情。
“玉儿,外面风大。”
林黛玉今日并未穿戴那些足以彰显她身份的繁复宫装。
她只着一袭淡青色的素雅长裙,外面披着一件御赐的白狐裘,毛茸茸的雪白领口,将她那张本就毫无瑕疵的脸蛋,衬得愈发肤光胜雪,眉眼间那股清冷孤傲的气质,让她在这一片喧嚣繁华中,遗世而独立。
她没有在意父亲的关切,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清晰地映出了父亲眉宇间那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只一眼,便洞悉了父亲今夜所有的盘算与赌注。
“父亲放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女儿省得。”
林黛玉轻声应下,目光也随之投向了那座滕王阁。
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那个在漫天风雪中,赤裸上身,以血为墨,在石碑上刻下“杀”字的男人。
那个在监军面前,一言不合,便悍然拔刀,一怒震全军的男人。
今晚,真的会出现在这里吗?
他,又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而在另一处更为拥挤的码头上,一辆朴实却不失规整的马车,也刚刚停稳。
“慢点,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