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荣国府,荣庆堂。
与遥远江南那场暗流涌动的滕王阁宴遥相呼应的,是这座百年府邸内同样压抑的沉默。
檀香与龙涎混合的昂贵香料,从角落里那只鎏金仙鹤香炉的长喙中袅袅吐出,试图用馥郁的芬芳,去掩盖这栋屋宇深处散发出的,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这里,曾是大周朝最顶尖的勋贵门庭。
如今,却更像一个涂满了厚重脂粉的垂暮老妇,外表的描金彩绣依旧试图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可那层层叠叠的绫罗之下,骨架早已被蛀空,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荣庆堂的正中,紫檀木雕花的软塌上,贾母半歪着身子。
她身后垫着一个金钱蟒纹样的靠背,身侧两个穿着碧色比甲的丫鬟,正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替她捶着那双早已不甚爽利的腿。
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胶。
王夫人与贾政,一左一右,垂手侍立在下方。他们的身姿恭敬,脸上却压抑不住地浮动着一种混杂了兴奋与焦灼的神色,让那份恭敬显得格外虚浮。
“老祖宗。”
最终,是王夫人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她手中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沉香佛珠,指尖拨动的速度,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急切。
“北边递来了确切的消息,镇北王世子秦烈,已经踏入了江南地界。”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依旧难掩那份灼人的热度。
“听说,此人在北境战场上,曾一箭射穿天门,威势无两。如今在军中声望,真正是如日中天。”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贾政闻言,那只常年蓄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微微一颤。他抚着胡须,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附和。
“是啊,母亲。如今朝中局势波诡云谲,圣心难测。咱们贾家,表面上看着还是国公府第,可内里……唉!”
一声长叹,道尽了这位工部员外郎在衙门里受的闲气与冷遇。
“若是……若是能与镇北王府结成姻亲,不说别的,咱们家在朝堂上,这腰杆子,也能重新硬实起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贾母,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
那双曾经见证过家族鼎盛、也目睹了无数风浪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浑浊,里面沉淀着太过复杂的情绪。
她虽常年身居后宅,对外界之事不闻不问,但贾家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究竟已经漏水到了何种地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秦家那小子……”
贾母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岁月磨砺过的旧玉,带着一丝苍老。
“……我也听说了几耳朵。是个有本事的。只是……”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王夫人。
“咱们元春,如今虽在宫里任着女史,到底也是入了宫的人。再者,这年纪……”
“老祖宗,年纪从来不是问题!”
王夫人像是生怕贾母一口回绝,连忙抢上一步,声音都高了半分。
“元春那孩子,论才情,论样貌,京中贵女谁能比得?更要紧的是她的身份!”
王夫人的胸膛微微挺起,脸上浮现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她是咱们荣国府的嫡长孙女,更是宫里出来的女史!这个身份,配他一个镇北王世子,那是绰绰有余。便是压他秦家一头,也不为过!”
她越说,眼中的光芒越盛,仿佛已经看到了贾家重振门楣的那一天。
“那秦家再有兵权,终究是镇守边陲的蛮夷之地,靠着刀口舔血过活,哪里懂得咱们京城世家的礼数规矩?咱们元春若是肯下嫁,那是给他们秦家脸上贴金,是抬举他们!”
这番话,若是让任何一个对当今局势稍有了解的外人听见,恐怕都要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