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行宫,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宫殿廊柱上雕刻的龙凤异兽,在跳跃的烛火下投下巨大的、扭曲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注视着殿内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古老青铜礼器特有的金属气息,混杂着顶级御用熏香的沉静木调,以及佳酿开封后逸散出的醇厚酒香。
这本该是为封禅大典准备的庆功御宴。
此刻,却直接变成了苏长青的册封大典。
时间仓促,但仪式规格之高,却足以令史官笔下任何一次封赏都黯然失色。
大殿之上,御座分设左右。
嬴政居其一。
而另一侧,竟也摆放着一张同等规格、同等高度的席位。
苏长青就端坐于其上。
他身上那件由嬴政特赐的鹤氅,以最上乘的黑金丝线织就,玄黑的底色深邃得吞噬光线,唯有其上用金丝勾勒出的仙鹤在烛光下流淌着淡淡的辉光,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离。
他与嬴政,平起平坐。
这是何等的恩宠?
满朝文武,无论是身经百战的宿将,还是经纶满腹的文臣,此刻都垂首立于下方,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高台上的那份平衡。
要知道,哪怕是当年权倾朝野,被嬴政称为“仲父”的吕不韦,也从未有过这般待遇。
那是臣。
而这位,显然已经超脱了臣的范畴。
“国师,请!”
嬴政双手举起沉重的青铜酒爵,隔空对着苏长青遥遥一敬。
他的动作极为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小心。
那张重返盛年的帝王面容上,恭敬之色满溢而出,语气中更隐隐透着一丝近乎讨好的热切。
“朕往日沉迷求仙问道,被那些江湖术士蒙骗甚久,挥霍了无数光阴与国力。”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今日得见先生,方知何为真仙。”
先生!
一句“先生”。
这两个字吐出的瞬间,仿佛一道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所有人的心口上。
不少官员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心脏瞬间揪紧。
在先秦,“先生”二字,分量极重。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尊称,更是传道受业的老师!
嬴政,这位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始皇帝,正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承认。
苏长青不仅是大秦的国师。
更是他嬴政的老师!
帝师!
这个名号,比“国师”二字所带来的冲击,更加具体,也更加恐怖。
台下百官之中。
左丞相李斯那张素来严肃的面庞上,此刻堆满了恭顺谦卑的笑容。
他微微躬着身,眼角的余光不住地向上瞟,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无数念头飞速盘算。
如何结交?不,是如何巴结!
这位国师大人的一句话,恐怕比皇帝陛下的圣旨,在未来还要管用。
必须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
李斯暗暗下定决心,已在脑中草拟了十数种示好的方案。
然而,就在这满殿的敬畏与盘算之中,有一个角落,却被纯粹的、凝如实质的恐惧所笼罩。
中车府令,赵高。
他跪坐在最末尾、最阴暗的位置,整个人蜷缩着,恨不得将自己彻底缩进地面的影子里,化为一滩毫不起眼的污渍。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是轻微的哆嗦,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华贵的朝服下,内衬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后背上。
额头上的汗珠更是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面前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因为就在刚才。
就在嬴政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高台之上,那道始终淡漠、仿佛俯瞰众生的目光,轻轻扫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