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顶的阴影中,传来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陆离拄着那根象征权柄的骨杖,缓缓站起身。
他右眼的碎碑片早已脱落,只留下一个空洞而漆黑的眼窝,正“凝视”着林越的方向。
“停手。”
他用骨杖的末端轻轻戳了戳地面,声音不大,却让三名影缚者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们曾是陆离麾下最忠诚的士兵,这道命令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陆离没有再看他们,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向面沉如水的陈砚。
“陈教授,你说他是灾厄之源……”陆离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那你告诉我,是谁撕开了神碑的谎言?是谁让我们看见了那段被篡改的历史?又是谁……让我们这些活在仇恨里的老东西,终于知道自己恨错了人?”
他猛地抬起骨杖,指向被人群守护的林越,声音陡然拔高:“是他!是他替我们所有懦夫,去看了那些我们不敢看、不愿看的东西!你管这个叫灾厄?”
话音未落,林越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没有趁机挣脱,反而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将鲜血淋漓的额头,狠狠抵住脚下冰冷的焦土。
“共感投射!”
他以这极致的痛楚为引,强行启动了逆溯定位能力的一个危险分支。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神经脉冲以他为中心,狂暴地扩散开来!
十米范围内,所有人都像是被闪电击中,身体剧烈抽搐。
被苔藓人活活撕咬血肉的剧痛、在黑暗界域中肺部被真空挤压的窒息感、心脏停跳七秒后世界归于死寂的冰冷……林越曾经经历过的三次濒死体验,此刻被毫无保留地、一帧不差地“投射”进了他们的感官中枢。
“呃啊——!”
一名年轻的医护兵最先崩溃,他涕泪横流,跪在地上疯狂干呕,嘶声力竭地喊道:“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靠别人替我们去死来活着了!”
这一声喊叫,像是一颗火星,点燃了压抑已久的干柴。
“够了!都够了!”
“让他站起来!”
此起彼伏的喊声中,天幕画师最后一次扬起了手中的磷粉。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作画,只是将那些闪亮的粉末轻轻吹散,任其在夜风中自由飘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磷粉,竟在空中自发排列,勾勒出一条从未断裂过的、无比粗壮的银色光带。
它的一端连接着林越,另一端则坚定地指向遥远的北方冰原深处。
在那光带的尽头,一座宏伟的冰封巨门轮廓,若隐若现。
钟摆法官缓缓抬头,望向那条横贯天际的银线,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
“七日大议,尚未终结。关于终焉之钥归属的议题,仍未进行最终表决。”
他低下头,冰冷的视线落在林越身上。
“你,仍有时间争取多数。”
林越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他左肩的伤口依旧在流血,脸色苍白如纸,但他那双灰白的瞳孔,却亮得惊人。
他不再试图掩盖,任由心眼视野中,那枚寄宿于自己颅骨之内、正缓缓旋转的暗色神格瞳孔,将其冰冷而绝对理性的意志,投射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夜色更深了。
焚忆坡上,幸存者们各自散去,或沉思,或争论,或茫然。
篝火渐渐熄灭,只留下明明灭灭的余烬。
在一顶不起眼的帐篷里,陈砚没有睡。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用兽皮装订的陈旧笔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演模型。
他点亮一盏微弱的油灯,拿起笔,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新的标题:
《关于“牺牲”作为一种可量化社会凝聚力的数学模型及其阈值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