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篝火发出几声不堪重负的噼啪声,像是在抗议这鬼天气。
林越缩在睡袋里,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了干苔藓和劣质罐头肉的味道。
这种味道并不好闻,但在此时此地,这种带着点骚气的、活生生的人味儿,是他唯一能用来确认自己还没被这片雪原同化的凭据。
老刀正蹲在火堆旁拨弄着炭火,开山刀搁在膝盖上,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又来了。
林越感觉到左眼眶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如烧红的针攒动般的灼烧感。
这是这五天里的第五次。
每当他闭上眼,那种剥离感就像是潮水一样把他往深渊里拽。
他能看到自己,或者说是某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跪在一扇巨大的、往外冒着寒气的冰门前。
那只手——那只属于他的手,正颤抖着抠进眼眶,试图把某种跳动的东西挖出来。
该死,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自虐倾向?
林越在黑暗中睁开眼,虽然视野里依旧是一片由能量流动的灰影构成的虚无,但现实的寒冷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没去摸枕边的止痛片,那玩意儿除了让脑子变迟钝外毫无用处。
他反手摸到了那柄断剑。
剑尖很冷,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杀意。
林越熟练地将剑尖抵在左眼角那道旧伤疤上,微微用力。
嘶——
剧痛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那些黏糊糊的梦境残影。
痛觉是最好的锚点,它能告诉一个疯子,你还没到彻底发疯的时候。
一串殷红的血珠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就在血珠渗出的刹那,林越的心眼视界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原本模糊的能量波动像是在高倍显微镜下被强行对焦,时空在他感知里发生了一次极其下作的扭曲。
他“看”到了那幅完整的画面。
冰门前,苏婉就站在他正对面。
她平日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不知何种材质的深色长裙,她的胸膛竟然是裂开的,里面没有心肺,只有一个黑洞般的腔体,正贪婪地等待着他手里那颗冒着热气的眼状晶体填进去。
“林越……我等了你一千年。”
苏婉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下的雪花,却震得林越神格碎片嗡嗡作响。
画面戛然而止。
现实的嘈杂重新灌入耳朵。
帐篷外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声音,像是有人正用指甲在冰冷的岩石上疯狂地刮蹭。
咯吱——咯吱——
这声音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林越一把掀开睡袋,推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雪原的狂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碎冰渣子,打在脸上像是一连串清脆的耳光。
苏婉正赤着脚站在冻土上。
她那双一向拿手术刀很稳的手,此时正蘸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鲜血,在营地旁的一块巨岩上书写着。
那动作极其僵硬,笔顺诡异,林越用心眼锁定她的手指,发现那划动的频率,竟然和他刚才在梦里剜眼的动作完全重合。
“喂,苏婉!你梦游也得分个地方吧?这石头招你惹你了?”老刀提着刀冲了过去,脸色难看极了。
他显然是被这诡异的动静给吓到了,伸手就想去拽苏婉的肩膀。
“别碰她!”林越厉声喝道,但还是晚了一步。
老刀的手刚搭上苏婉的手腕,整个人就像是被通了万伏高压电一样猛地一僵。
他那张常年冷漠的脸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惨白如纸,双眼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在林越的感知里,老刀的意识频率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拉入了一个共振场。
过了足足五秒,老刀才发出一声惨叫,像是见到了鬼一样猛地松手后退,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瞬间打透了他的作战服。
“那扇门……那两个人……”老刀哆嗦着嘴唇,死死盯着苏婉,“林越,她……她说让你别闭眼。操,这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
“火种娘,点火。”林越没空搭理受惊的老刀,他的注意力全在岩石上那串没人认识的文字上。
火种娘快步走近,掌心翻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而出。
说来也怪,当那团代表着生命热度的火光靠近岩面上的血字时,原本暖烘烘的橙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毒化了,瞬间转变成了幽邃的冷蓝色。
火焰映照下,那些血字竟然在空气中投射出了微小的立体结构。
林越的心眼疯狂颤动。
那不是字,那是符号,是他在钟窟里听到的那个倒悬铃铛音节的变体!
每一个弯钩,每一个折角,都像是一个精密计算后的共振腔。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在火光的暗影里,苏婉背后竟然浮现出了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那是一个披着残破祭袍的女子,双手结着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印,嘴唇不停地蠕动着,像是在念诵着某种跨越千年的咒语。
“缚誓者……玄娘。”林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能感觉到,这影子并不是什么投射,也不是幻觉,它就像是从苏婉的骨子里、从她那被隐藏起来的记忆深处硬生生溢出来的。
第二天清晨,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越没吃老刀递过来的热汤,一个人拄着盲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北方那片被当地人称为“绝户阵”的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