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石碑密密麻麻,像是大地上长出来的灰色獠牙。
每踏进一步,林越就感觉心眼里的世界多了一分狰狞的扭曲。
在普通人眼里,这些碑石表面光滑无字,但在因果视界中,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银色线条正从冰层底下源源不断地升起,在半空中交织缠绕,形成了一个横跨整片碑林的巨大锁链图案。
而这个巨大图案的中心节点,正死死地扣在他胸口那道旧伤的位置。
行至碑林正中央那块高大的巨碑前,林越从兜里掏出了那枚从黑喙鸦羽毛里提炼出的金属微粒。
这玩意儿在感知里微微发烫,像是在催促他做出决定。
林越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将金属微粒贴在了冰冷的碑面上。
轰——!
整片碑林在那一瞬间震动了起来。
地面积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厚重积雪像是受惊的雀群,哗啦啦地自动剥离。
原本光秃秃的石碑上,显现出了被掩埋千年的仪式图腾:两个并排跪着的人影,一人正亲手剜出左眼献祭,另一人则裂开胸膛承载。
图腾下方,刻着四个铁画银钩的古篆:【盲启真途】。
林越猛然抬头,虽然他看不见,但心眼感应到的反馈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些碑石光滑的表面,在这一刻竟然变成了无数面镜子。
但镜子里反射出的并不是他这个穿着现代冲锋衣、推着轮椅的残废,而是两个重叠在一起的人形。
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当晚,营地里的火堆烧得正旺。
苏婉又动了。
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操纵的木偶,闭着眼,神情安详地走向火堆,然后在那一双双惊骇的目光中,慢慢地将自己那双白皙的手掌伸进了足以熔化钢铁的烈焰中心。
“苏婉!你疯了!”火种娘惊呼一声,作势就要扑过去救人。
“别动。”林越伸手拦住了她,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火种娘愣住了。
在那团狂暴的烈火中,苏婉的手掌不仅没有碳化,甚至连一根汗毛都没卷曲。
相反,那团原本哔剥作响的火焰在接触到她的瞬间,竟然变得极度静谧。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林越用心眼透视火焰内部,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火焰里正像放映机一样,回放着一段极其完整的前世片段:
那是一千年前的祭典。
年少的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祭司长袍,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柄金色的匕首剜去了左眼。
但他没有把眼睛植入那扇象征神性的门枢。
他反手将那颗鲜血淋漓的眼球按在了苏婉的心口,对着那个满脸惊恐的女孩说了一句话。
林越看清了他的口型:“我看见你了。”
下一秒,画面里天地色变,原本庄严的契约被强行撕裂。
站在祭坛高台上的玄娘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她不惜以自身魂魄为引,强行施展了冻结仪式的禁术。
影像随着火焰的骤然熄灭而彻底消散。
苏婉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林越抢先一步接住了她。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苏婉的嘴唇无意识地呢喃出了三个字,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清醒。
“别……信……她。”
这一夜,林越坐在苏婉的简易床弩旁,听着窗外咆哮的风雪。
待到黎明时分,苏婉悠悠转醒。
林越没有任何隐瞒,他将心眼看到的所有东西——剜眼的幻象、碑林的图腾、还有玄娘那只无处不在的黑手,一五一十地摊开在了这个柔弱的医疗兵面前。
苏婉沉默了很久。
她从怀里取出了一块一直贴身带着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碎玉。
那是他们在进入这片界域前捡到的“誓约残片”。
苏婉割破手指,任由一滴鲜血滴落在玉面上。
整块碎片突然脱离她的手心,悬浮在半空中。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狭窄的帐篷里自行旋转了三圈,最后尖锐的一端死死指向了东南方向。
林越的心眼顺着那个方向逆溯而去。
他穿透了风雪,穿透了扭曲的空间折叠,终于在一个从未在地图上出现过的地方,定位到了一个点。
那个点,和他左眼眶深处的灼烧感完全同步。
那不是什么旧伤,也不是神格碎片的副作用。
那是某种连接点,是跨越了千年、被那个疯女人强行冻结在时空缝隙里的“未竞仪式”。
“她想要我们回去,重演那场牺牲。”林越摩挲着冰冷的盲杖,声音低得像是地底传来的闷雷,“她以为我们还是当年的祭品。”
他缓缓站起身,转向东南方。
“可惜,这辈子我不仅瞎,还特别不听话。”
此时,远方荒原的风雪中,一座早已风化大半的守契犬石雕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对原本是死物的石头眼珠,竟悄然转动了一个细微的角度,死死锁定了这支渺小的队伍。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