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石头眼珠转动的角度极其细微,但在林越的心眼视界里,这无异于一座沉寂了千年的火山突然打了个哈欠。
一条全新的、带着陈腐气息的因果线从石像上延伸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狗链,不偏不倚地锁在了他们这支小队的脚踝上。
“我操,”老刀的声音里带着三分酒意和七分见了鬼的惊悚,“你们看见没?那狗日的石头狗,它刚才是不是……眨眼了?”
没人回答他。
火种娘默默将手心的火焰捏得更亮了一些,橘红色的光芒在这片无尽的白里,像是一颗快要耗尽电量的电池。
“你喝多了,老刀。”林越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些飘忽,“石头怎么会眨眼?它又没长睫毛。”
“我他妈……”老刀刚想骂娘,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跟一个瞎子讨论看见了什么,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一股子邪性。
他只能狠狠灌了一口酒,嘟囔道:“行,你说没眨就没眨。等会儿它要是站起来撒尿,你也得替它兜着。”
林越没理会他的烂话。
他伸手,任由那枚悬浮在半空的誓约残片在指尖轻轻盘旋。
玉片尖端所指的方向,因果线正拧成一股粗大的麻花,直通向风雪深处。
那里,有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寒意正在汇聚。
“走吧,”林越收回手,将玉片揣进怀里,“我们的‘房东’,好像已经把门打开了。”
队伍循着那条看不见的引力线,在足以将人冻成冰雕的暴风雪中跋涉了近一个小时。
当他们终于穿过那片扭曲的空间折叠带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一座巨大的拱门矗立在他们面前。
门高九丈,完全由一种散发着幽光的透明寒冰构成。
门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淡蓝色的光纹,如同人体内密密麻麻的神经脉络,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搏动着。
“乖乖……这是什么鬼地方?天堂的入口长得都这么冻屁股吗?”老刀仰着头,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冰霜。
林越没有说话。
他靠近拱门的瞬间,整个心眼视界便剧烈地震荡起来,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视机被狠狠踹了一脚。
门内的空间并非是空的,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折叠态,像一本被揉烂了的书,每一页都粘连在一起。
而在那团混沌的中心,封存着一段被强行截断的时间流。
他“看”到了。
他正跪在门前,穿着一身繁复的祭袍,亲手剜出了自己的左眼。
对面,是同样穿着祭袍的苏婉,她的胸膛是裂开的,正等待着那颗代表神性的眼球填入,完成仪式的闭环。
然后,画面里的“他”做出了一个让整个时空都为之错愕的举动。
他没有将眼球献祭给门,而是反手,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将那颗尚在滴血的眼球,按入了苏婉裂开的心口。
能量逆冲的剧痛和神格崩碎的空虚感,隔着千年的时光,狠狠撞进了林越的灵魂里。
就在他伸手想要触碰门框的刹那,身体猛地僵直,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现实。
轰——!
一个古老而愤怒的意志在门缝中轰鸣,直接响彻他的脑海:“违约者,永困回响!”
“林越!”老刀见他状态不对,一个箭步冲上来想扶住他。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婉,却像是被梦游引着一般,踉跄着走上前。
她的指尖轻轻抚上门侧一道细微的裂缝,那裂缝的形状,恰好与她怀里那块誓约残片吻合。
她张开嘴,无意识地开口,声音却不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种空灵又悲伤的语调。
“……你说看见我,可你从未看清。”
话音刚落,整座冰铸拱门骤然亮起刺目的蓝光。
门心处,两个凹槽缓缓浮现,一个状如眼眸,一个形似心脏。
紧接着,拱门前的地面裂开,两柄造型古朴的仪式匕首在一团寒气中缓缓升起。
一柄刀柄刻着“明祭”,另一柄则刻着“暗奉”。
“别碰!”老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是……这是古代用来处决‘双生容器’的刑具!碰了就会被契约束缚!”
然而,林越像是没听见。
他已经从那段记忆的冲击中挣脱出来,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伸手,拾起了那柄刻着“明祭”的匕首。
“处决?”他掂了掂匕首,轻笑一声,“我倒想看看,是谁处决谁。”
他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的掌心,将温热的鲜血用力抹向门上的那道裂缝。
血丝渗入的瞬间,门内那段被截断的时间流突然加速快放。
林越的心眼“看”到了后续的画面——在他将眼球按入苏婉心口,导致仪式崩坏之后,一个披着残破祭袍的女人从虚空中现身。
玄娘。
她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无数条魂魄构成的锁链从她体内爆射而出,将他和苏婉的灵魂死死贯穿在一起,强行冻结了那个瞬间。
“唯有再死一次,方可赎罪。”玄娘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怨毒。
画面消失,现实的风雪似乎更冷了。
当夜,营地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玄娘,如约而至。
她并未实体降临,却在每个人的梦境中君临天下。
林越感知到,一座由无数风雪碑石构成的阵法拔地而起,而玄娘就站在最高那块石碑的顶端,双目中流转着繁复的符文,发出如同石板摩擦的低语。
“千年来,我镇压你们的记忆,只为不让世界崩塌。如今你们觉醒,便是终结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