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手指微微颤抖，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钧之重。
晚期肺癌。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扎得她心口发麻。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越，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波澜，可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早已知晓。
老刀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把那张病历从苏婉手里抽走，随手揉成一团，朝着远处一丢。
“行了，别看了。人都没了，看这个有屁用。”他拍了拍苏婉的肩膀，力道不轻，“在这鬼地方，死于绝症都算他妈的善终了，你见过几个？”
没有人回答他。风雪似乎更大了。
七日后，队伍抵达一座废弃的铁路桥下扎营。
巨大的钢筋骨架锈迹斑斑，像一头远古巨兽的肋骨，勉强为众人遮挡了些许风雪。
这七天里，林越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走，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前面，像一尊不会疲惫的石像。
“我说，”老刀捅了捅旁边负责警戒的队员，一个叫猴子的瘦高个，“你有没有觉得，咱这气氛越来越像去奔丧了？”
猴子没理他，只是嘿嘿傻笑着，对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轻声说：“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汤还烫吗？”
老刀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又来了。猴子，你他妈跟谁说话呢？你老婆不是充气的吗？啥时候成精了？”
猴子这才如梦初醒般回头看他，脸上还挂着幸福的傻笑：“刀哥，你瞎说啥。我媳妇儿刚从娘家回来，给我炖了排骨汤，香着呢。”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吸了吸鼻子。
队伍里的人都知道，猴子是个光棍，打了三十年光棍，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
老刀脸上的不正经瞬间褪去，他刚想发作，另一边的守卫，一个戴眼镜的斯文青年，忽然站得笔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胸前一块根本不存在的勋章，嘴里念念有词。
“2049年，为了表彰我在终结‘蚀’污染与人类纷争中的卓越贡献，联合国授予我诺贝尔和平奖……”
“我操！”老刀这回是真毛了，“诺贝尔和平奖？你怎么不说你是玉皇大帝下凡普度众生呢？”
营地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了。
从离开那片蛛巢开始，几乎每天都有人出现类似的症状，沉浸在一段段美满却虚假的记忆里。
林越缓缓睁开了眼。
不，他没有眼睛。
但在他的心眼视界里，整个营地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十七名队员，包括老刀和猴子在内，每个人的大脑深处，都缠绕着一根若隐若现的银色蛛丝。
这些蛛丝像贪婪的寄生虫，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他们脑中剥离出一个个彩色的记忆光点。
但诡异的是，这些光点并未消散。
它们被抽离后，汇聚在营地外围约五十米远的半空中，像信号不良的老旧投影仪，循环播放着一段段光怪陆离的画面。
简直就是个露天电影院，上演着十七部不同的人生喜剧。
火种娘抱着她的黄铜火盆，不知何时已来到林越身边。
她看着那些漂浮的影像，轻声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他没有偷，他在重写。用假的幸福，覆盖掉我们真实的过去。”
苏婉的视线被其中一段投影吸引了。
画面里，林越正站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大学教室讲台上，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阳光开朗的笑容，他指着自己的眼睛，大声宣布：“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的眼睛经过最新治疗，已经能看见了！”
台下，坐满了他们曾经的同学，所有人都在为他鼓掌欢呼。
一个“健康”的，一个“圆满”的林越。
苏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朝着那段影像探去。
指尖触碰到画面的瞬间，投影骤然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讲台上的林越笑容凝固，转头“看”向她，下一秒，画面变成了她最恐惧的那个轮回——她手持匕首，在玄娘的操控下，狠狠刺入林越的心脏。
“呃！”苏婉闷哼一声，捂着心口连退数步，脸色惨白。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开，更让她惊恐的是，她脑中一个清晰的片段正在飞速褪色、模糊。
林越第一次……在石门前握住她的手时，到底说了什么？
那句话明明刻骨铭心，可现在，她只记得他握住了她的手，却想不起那个声音，那个语调，那些字句。
记忆被偷了。
不，更糟，一个伪造的、更“美好”的版本正在被强行植入。
“火种娘！”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急切，“烧了它！用你的火，把那个东西烧掉！”
火种娘看了林越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将怀中的火盆微微前倾。
一缕青色的火焰如蛇信般弹出，精准地舔舐在那段扭曲的投影上。
滋啦——
影像被火焰吞没，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紧接着，一个疲惫而偏执的男声，从火焰中清晰地传了出来，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你看，快乐才是活下去的唯一答案。痛苦，毫无意义。”
是莫九。
林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那个织忆者不但没死，他的意识恐怕已经和那些残余的蛛网彻底融为一体，像一个四处游荡的病毒，通过“记忆共振”感染着每一个精神上存在裂隙的人。
他必须把这个幽灵揪出来。
“老刀，”林越沙哑的声音响起，“把我们之前拓印的那些血指印，全部拿出来。”
老刀一愣，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从行囊里翻出了九十三枚用兽皮拓印的血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