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扔掉了手里的注射器,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玻璃注射器摔在冻土上,碎成了几片。
林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的心眼视界里,随着护士哭声的宣泄,她脑内那片黑色的记忆封印正在崩解,而包裹在外面的银色蛛丝,则像被火焰灼烧般,一根根变脆、断裂,最终化为飞灰,簌簌飘落。
他明白了。
记忆不能被摧毁,只能被承认。
逃避痛苦,只会让莫九的蛛网有寄生的土壤;而直面它,才是斩断它的唯一利刃。
他站起身,走到篝火边,环视着每一个队员。
那些或深或浅缠绕在他们脑海中的银色丝线,此刻显得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
“从今晚开始,我们立个新规矩。”林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每晚,轮流一个人,讲述一段你最不愿意回想的经历。任何事都可以。”
众人面面相觑。
火种娘会意,将她的黄铜火盆放在了圆圈中央。
青色的火焰静静燃烧,没有温度,却仿佛能映照灵魂。
“我先来。”老刀出人意料地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狠狠灌了一口酒,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悔恨与狠戾的复杂神色。
“我刚参军那会儿,边境上有一次小规模冲突。我的班里有个新兵,吓破了胆,想当逃兵。按规矩,我该把他绑回来。但我没有。”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像砂纸摩擦,“我放火烧了他藏身的那个茅草屋……因为他那个怂样,长得太他妈像我那个为了钱叛变、害死我们全家的亲哥了。”
他说完,将酒壶重重顿在地上。
火种娘怀里的青色火焰猛地一窜,火光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年轻人惊恐的脸,随即被烈火吞噬,化为灰烬。
当火焰恢复平静时,林越看见,缠绕在老刀脑海深处的那根最粗的银色蛛丝,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它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凝实,颜色从虚幻的银白,沉淀为一种坚韧的灰黑色,深深地烙印进了他的灵魂。
之后的六个夜晚,一个又一个队员,在篝火前剖开了自己最深的伤疤。
第七夜,轮到了林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人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我想讲我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是我……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一句话,让苏婉的心猛地揪紧。
他没有停顿,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记得她的手很凉,因为常年给我洗衣服泡在冷水里。我记得她总把最苦的药片自己先尝一下,然后再掰成四份让我吞。我记得她最后一次摸我的脸时,那口气……停了三次……然后就再也没喘上来……”
他一句一句地说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唯独没有声音。
那是一个无声的、只有画面的世界。
“但我就是想不起来,她是怎么叫我名字的。她叫我‘小越’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那枚已经生了铜锈的纽扣电池,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轻轻地、却又决绝地,将它投入了面前的青色火焰。
火光一闪,一个温柔女人的模糊身影在火焰中浮现。
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呼唤着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越跪了下去,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左眼那团暗色光晕疯狂旋转,心眼以前所未有的功率运转着,试图从那片永恒的死寂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响。
最终,他得到的,只有更深、更彻底的空洞。
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头顶,没有温度,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
火种娘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她将那盆燃烧着无声记忆的火焰,悬停在他的头顶。
“她还在你心里。”火种娘的声音很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你忘了她的声音,是为了记住她全部的爱。”
次日启程,林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开启心眼去探查周围的一切,更多的时候,他依赖着苏婉轻声的提醒,和老刀不耐烦的呼喊来辨别方向。
队伍行至一处断裂的悬崖边缘。
前方再无通路,只有深不见底的峡谷,和对面延伸至视野尽头的焦黑斜坡。
林越忽然停下脚步。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誓约残片,紧紧贴在胸口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处。
心眼,在这一刻,最后一次全力开启。
他“看”见了。
光芒之中,母亲的身影就站在悬崖的对面,还是那么温柔。
她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安心的微笑,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身影化作光点消散。
林越摘下了那副跟随他许久的墨镜,任由那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暗色光晕的眼睛,暴露在灰色的天光之下。
他对着无尽的深渊,对着那个已经消散的微笑,轻声说了一句。
“别怕黑,这次是我先瞎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盘旋在高空的黑喙鸦群,发出一阵整齐的、不带任何杂音的鸣叫。
它们不再盘旋,而是排成一条笔直的纵队,如同最忠诚的引航员,无声地朝着悬崖对面的焦土飞去。
而在那片焦土与灰色天空连接的地平线尽头,一座通体漆黑、巨大无朋的钟楼轮廓,正从浓雾中,一寸寸地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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