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动着,将林越彻底吞没。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主动踏入这里,就像是一个明明知道那家餐厅会让人食物中毒,却还要硬着头皮去吃霸王餐的食客。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这一次,那个总是喜欢躲在阴影里装深沉的原影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人。
很多人。
成百上千个“林越”站在灰烬荒原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他们穿着不同时间段的衣服,有的穿着刚穿越时的T恤,有的披着现在的骨甲。
当林越站定的一瞬间,这数百双眼睛同时转动,死死地盯住了他。
如果你有密集恐惧症,这会儿大概已经口吐白沫了。
这些“林越”的动作整齐划一,连眨眼的频率都完全同步,像是一群出厂设置还没调好的廉价量产机器人。
搞什么?这是在搞林越批发大甩卖?
林越的心眼瞬间扫过离他最近的一个复制体。
空的。
这具体内没有那些代表着痛苦与真实的“悲鸣刻痕”,只有一股如同提线木偶般的远程操控信号。
他又扫了几个,全是空壳。
看来正主学精了,知道单挑容易被砍,改玩人海战术了。
既然你要玩躲猫猫,那我就把桌子掀了。
林越没有任何犹豫,手指猛地插入自己胸膛那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指尖触碰到一枚冰冷坚硬的物体——那是他体内仅存的最后半枚悲鸣刻痕。
没有任何废话,他将这枚带着血肉的黑色晶体硬生生抠了出来,直接塞进嘴里,甚至还用力咀嚼了两下。
咔嚓。
剧烈的苦涩和痛楚在口腔里炸开,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疼,更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锯他的脑神经。
但这股痛觉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唤醒了他大脑皮层深处沉睡的所有细节。
七十二小时内,风吹过发梢的角度、灰尘落在鞋面上的重量、每一次心跳的间隙……所有的信息在这一刻如同全息投影般在他脑海中重组。
在这庞大的信息流中,林越的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假货,精准地锁定在了人群的最中央。
那里坐着唯一一个背对着他的“林越”。
找到了。这就是那个不敢见人的路由器。
周围那数百个复制体开始躁动,似乎想要扑上来把他撕碎。
但林越根本没看他们一眼,他反而盘腿坐在了地上。
黑光刃划过掌心,鲜血涌出,滴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这一滴血没有晕开,而是像水银一样迅速渗透下去,紧接着,地面上显现出一条发出微弱荧光的轨迹。
那是他前两次从影蜕回归现实时,凭着一股子“老子要活下去”的狠劲,硬生生踩出来的“意志残迹”。
顺着这条路走,就能回去。但如果要抓那个影子,就得逆行。
林越站起身,在那群复制体扑上来的前一秒,一脚踩在了那条逆行的光路上。
第一步落下。
脑海中,赵骁那张傻笑着递给他第一枚纽扣的脸,毫无征兆地变得模糊,然后彻底消失。
就像是一张被格式化的照片。
这就是代价。逆行因果,必承其重。
林越的脚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紧接着迈出了第二步。
苏婉在他第一次濒死时,通过共感传来的那种令人安心的体温,也随之消散。
这感觉就像是在主动把脑子里的硬盘拆下来扔掉,每走一步,他就变得更“空”一些。
第三步,第四步……
直到他走到那个背影身后时,他甚至已经记不清母亲病房的门牌号是302还是303了。
但他并不在意,因为那点消失的记忆腾出的空间,正好用来装下面前的这个东西。
那个始终背对着他的身影,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脸,一张没有五官、平滑如镜的脸。
原影。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横插在两人之间。
忘语僧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他那串早已断裂的念珠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金光所过之处,周围那数百个正欲扑杀的复制体瞬间僵直,随后像是被风化的沙雕一样,簌簌崩解成灰。
老和尚看了看满地的灰烬,又看了看一身是血的林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