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月牙印痕很深，深得像是要把纸张掐出血来。
林越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不用心眼去“看”，他也知道这信上写的是什么。
那是大二那个雷雨夜，他摸索着给母亲写了一半、最后又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遗书。
字迹虽然不存在于物质层面，但在因果线里，这一行字亮得刺眼：
“妈，我撑不住了，别找我。”
那时候的他，觉得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自己是那只被搅得七荤八素还不让停的死耗子。
林越撇了撇嘴，随手把信塞回兜里。
“老东西，”他对着那个无脸邮差的方向嘀咕了一句，“送礼送这玩意儿，你是嫌我不够抑郁，还是觉得这年头废纸能卖钱？”
静语邮差没动，只是那个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扯出了一个类似于嘲讽的弧度。
“看来你不喜欢这份礼物。”
沈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点遗憾，就像是看见病人拒绝了医生开出的特效药。
她抬起那只握着录音笔的手，像是乐队指挥一样轻轻一挥。
“既然你不愿意面对过去，那就让大家都来替你分担一下吧。毕竟，痛苦这东西，还是众筹比较容易过得去。”
随着她的动作，那座由尖叫声构成的桥突然活了。
桥面下的黑雾翻涌而上，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三个巨大的身形。
那玩意儿看着像是护士，但手里拿的不是体温计，而是在那黑雾里搅动着的、足有半米长的针管。
针管里流淌着的不是药液，是浑浊发黄的“共感药剂”——那是足以让人在一秒钟内体验完这辈子所有尴尬、痛苦和绝望情绪的浓缩液。
“扎针时间到了。”
沈眠温柔地说。
最前面的一个“梦蚀护士”发出一声尖啸，那巨大的针头毫无征兆地刺向了队伍边缘的一个短发少女。
那姑娘眼神呆滞，还在排队等着跳桥，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变成一只巨大的情绪海绵。
“真麻烦。”
林越啧了一声，脚下的动作却比脑子快。
他身形一闪，像是从空间夹缝里硬挤过去的一样，在那针尖距离少女脖颈还有两厘米的时候，用自己的肩膀撞了上去。
噗嗤。
那是针头刺入能量体的声音。
但这并不是物理伤害。
在针尖接触到林越肩膀的一瞬间，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顺着连接点倒灌了出去。
不是林越被注射了，而是他把自己那一脑门的烂账，“注射”给了对方。
“啊——！！！”
原本只是呆滞的短发少女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瘫软在地。
她捂着眼睛，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
看到了永远无法开灯的漆黑房间，看到了怎么走都会撞到胫骨的桌角，听到了背后那些以为他听不见的窃窃私语：“瞎子就别出来添乱了……”
那是林越失明头三年的日常。
这仅仅是万分之一的剂量。
少女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原本还在犹豫的脚步，此刻像是找到了唯一的解脱方向，发疯似地朝着桥中心爬去。
“你看，”沈眠摊开手，一脸无辜，“你的过去太重了，凡人根本背不动。”
“那是你没找对打开方式。”
林越咬着牙，强忍着脑子里那种像是被人用勺子搅动脑浆的眩晕感。
他猛地抬起右手，铁管毫不留情地撬开了左臂上那个还没愈合的伤口。
这动作太狠，连那几个梦蚀护士都愣了一下。
林越用指甲在伤口深处刮了一把，带出一块混杂着赵骁纽扣粉末的皮下组织。
那粉末在血液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红光。
然后，在沈眠不可置信的“注视”下，林越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狠狠抹在了自己紧闭的双眼上。
滋啦——！
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你要干什么？自毁吗？”沈眠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不做个全套的眼保健操，怎么看清你们这些牛鬼蛇神。”
林越咧嘴一笑，那笑容配上满脸的血污，比恶鬼还像恶鬼。
这不是为了视觉。
这是在利用赵骁那至死都不肯闭眼的执念，加上神格碎片的增幅，强行激活大脑皮层里那些早就坏死的视觉神经残留。
他要回溯。
回溯到写下那封遗书的夜晚，回溯到那个想死却没死成的精神状态。
只有成为那个“想死”的林越，才能看见这座桥的弱点。
整个世界在他的心眼中翻转了。
桥不见了，雪地不见了。
在他的胸腔位置，在那颗跳动的心脏旁边，悬浮着一本泛黄的厚书。
那书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凸起盲文。
那是他的日记，也是他的命书。
林越没有丝毫犹豫，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直接探入了自己的胸膛——当然，是在灵视界域里。
他的手指精准地停在了其中一页。
那是第一百零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