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没了腿的人影动作极其机械。
一下,两下。
手里的石头早就被血给染红了,敲在铜钟上发出的声音却闷得像是在砸一口破棺材。
当——噗。
那根本不是钟声,是石头砸进肉里的动静。
钟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黑苔,每一次敲击,都只能震落几粒灰尘,连只苍蝇都惊不走。
再敲九百下……
那人嘴里念叨着,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只要九百下……冬至就能晚来一炷香。
林越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左臂那种沉甸甸的结晶感让他身子不得不往右歪。
他眯着眼,心眼穿透了那层厚重的铜壁。
好家伙,这哪是什么钟。
铜壳子里面嵌着半块像是烧焦电路板一样的东西,虽然大半都融化了,但那个核心元件的纹路林越眼熟。
神经同步器残片。
这玩意儿通常只出现在那个被列为绝密的“记忆延续计划”档案里。
看来这地方不仅是个坟场,还是个大型废弃实验室。
林越叹了口气,把背上的苏婉往上颠了颠,这姑娘现在轻得像片羽毛,却烫得像块炭。
喂,那个敲钟的。
林越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在风雪里传得清楚。
那人没反应,继续砸。
你这节奏不对。
林越蹲下身子,忍着左臂那种骨肉分离的剧痛,用右手握着的铁管,在钟壁下沿那一圈稍微干净点的地方,轻轻磕了三下。
停顿半秒。
哒、哒。
这节奏很怪,不是摩斯密码,倒像是某个蹩脚鼓手喝醉后的随兴发挥。
但那个正在举起石头的人,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双浑浊得只剩下眼白的眼珠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像是通了电的坏灯泡,居然闪过了一丝清明。
这……这是……
那人扔了石头,只有两个手掌撑在雪地上,艰难地把身子转过来。
三长两短,撤离信号?
他盯着林越那张惨白的脸看了半天,那张被风雪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
是你?
不然呢?林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把铁管插在雪地里支撑着身体。
齐野那小子不是说……你死在三号坑了吗?
那人似乎脑子还有点乱,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腿,却只摸到了空荡荡的裤管。
齐野那嘴里就没几句实话。
林越翻了个白眼,我也希望能死在那儿,起码那是单人间,不像这儿,挤得像春运火车站。
那人愣了一下,突然苦笑起来,脸上那层冻硬的皮肉挤出几道难看的褶子。
是啊……太挤了。
他突然一把撕开了自己胸前那件破得挂不住风的棉袄。
那一排排像是肋骨一样的伤疤下面,烙着一个在那时候看来无比光荣,现在看来却无比讽刺的编号。
M07。
我们七个人,那时候多傻啊。
那人指着自己的胸口,眼泪顺着那些褶子流下来,瞬间结成了冰。
说是自愿当容器,把那一年的记忆存下来……结果呢?
他猛地抬手指着远处那个站在雪坡上的陈恪。
那个方向,骨笛无声的尖啸正像是钢针一样把空气扎得千疮百孔。
计划失败那天,陈恪那个王八蛋,把我们的脑子掏空了。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了那根烂骨头里!
林越心头一跳。
原来如此。
怪不得陈恪那根笛子能控制复生者。
那根本不是什么乐器,那就是个巨大的云端硬盘,里面存着这帮老兵被剥离出来的、最原始的执念。
骨笛是因,这口钟是果。
一边是在不断播放“痛苦回忆”的广播站,一边是试图用残次接收器干扰信号的可怜虫。
林越看了一眼那人光秃秃的腿。
你敲钟是为了干扰那个笛声?
那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想告诉兄弟们……那是假的。
可这钟哑了。
它早就坏了。
林越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钟壁,心眼里的能量线条乱成了一团麻。
坏了没事。
林越突然把那条已经完全结晶化的左臂伸到了那人面前。
这胳膊看着挺值钱吧?
那人愣住了,看着那条晶莹剔透、还在往外散发着丝丝黑气的手臂。
这是……神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