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太烈了,像是要把人的眼皮给烫化。
林越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腕却猛地一沉。没抬起来。
咣当。
看不见的锁链在床栏上撞出一声脆响。
“搞什么?”林越甩了甩手,手腕上传来的触感冰凉且坚硬,“这就是传说中的VIP加护病房?防自杀还是防越狱?我那个便宜医保卡能报销这个?”
没人理他。
只有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在滴答滴答地响,节奏慢得让人心慌。
空气里全是那种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消毒水味,还混着点烂苹果发酵的甜腻。
林越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哪儿。
这是三年前,市二院,那个让他做了几百次噩梦的下午。
他转过头——虽然心眼被强光压制得只剩下一层薄雾,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呼吸轻得像游丝,好像稍微大声喘口气就能把那口气吹断了。
那是他妈。
那时候他还在读大一,刚瞎没多久,怂得像只鹌鹑。
那时候的他不敢进去,就躲在病房门口,听着这滴答声直到变成长鸣。
“我不进去。”林越对着空气说,“这剧情我熟,我也没买票,能不能退场?”
天花板上渗下来一个声音,听不出男女,像是水滴在铁板上:“第二问——你惧何物?”
“我惧穷。”林越回答得飞快,“还有脱发。你能不能先把这链子解开?勒得慌。”
“你不敢看她。”那声音没理会他的烂话,“你在发抖。”
“胡扯,这是空调开太低了。”
林越嘴硬,但牙齿确实在打架。
他想把那只该死的手伸过去,握住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但那无形的锁链把他焊死在了原地——就像当年的懦弱把他焊死在门外一样。
这时候,心眼的余光扫到了床头柜。
那上面放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
杯盖没拧紧,里面飘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浮漂。
林越愣了一下。
那不是茶叶梗。
那玩意儿的形状,跟他在那个大眼球神骸核心里见到的符文结构一模一样。
一枚微型的盲道坐标仪。
“哈……”林越突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原来是这样。”
“什么?”天花板上的声音问。
“我说你们这招聘流程挺长啊。”林越盯着那个杯子,“合着我这双眼睛瞎得不冤。那是定位器吧?早在三年前……不对,更早就埋好了?所以我不是倒霉,我是被‘选中’的那个倒霉蛋?”
天花板沉默了。
就在这时,墙角那团最黑的影子动了。
一个几乎透明的人走了出来。
他长得没有脸,只有一张总是歉意得弯着的背。
那是影忏者。
他走到林越身边,伸出一只雾蒙蒙的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去触碰那根无形的锁链。
“别动。”林越冷冷地说。
影忏者停住了,那张没脸的头上似乎透出一股疑惑。
“他想替你。”天花板上的声音说,“他吃掉你的愧疚,你就能走过去。这很划算,不疼,也不记得。”
“替我?”
林越看着那个卑微的影子,“哥们儿,你这业务熟练啊,以前没少干这种替人背锅的活儿吧?”
影忏者点了点头,手又往前伸了一寸。
一声闷响。
林越手里那根从现实带进来的铁管,狠狠地敲在了自己的左腿上。
那条腿早就结晶化了,这一棍子下去,黑色的晶屑乱飞。
“嘶——爽!”林越疼得五官都在抽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混着刚才的眼泪一起流进嘴里,咸得发苦,“这才是真货,够劲儿。”
影忏者吓得缩回了手。
“滚蛋。”林越喘着粗气,用铁管指着那个影子,“这是老子的愧疚,你抢什么戏?版权费给不给?”
“你会崩溃的。”天花板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波动,“那是死别。”
“我知道。”
林越不再挣扎着去够那张床。
他干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病床,慢慢地蹲了下来。
就像当年那个还没瞎透、却已经不敢面对现实的男孩,抱着膝盖蹲在门后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捂耳朵。
他闭上眼——那只还没完全瞎透的左眼。
心眼的视界瞬间铺开。
白色的病房墙壁上,开始浮现出一行行字。
那不是谁写上去的,那是当年那个男孩憋在肚子里、烂在喉咙里,至死都没敢说出口的话。
『妈,其实我不怕黑。』
『你看,我现在能自己系鞋带了。』
『学校食堂的红烧肉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