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骂得脸色煞白,浑身剧震,原本因悲伤和疲惫而混沌的头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清明了许多。
是啊……母亲生前最是仁慈,最看不得他们兄弟子侄受苦。若她看到允炆、允熥这两个稚龄孙儿,因守灵而病倒,看到自己这般不顾身体地硬撑,恐怕非但不会觉得欣慰,反而会责怪他不会照顾自己,不会体恤孩子吧……
所谓的孝道,难道真的只是僵化地遵守礼仪形式,而不顾及生者的身体与逝者的心愿吗?
朱标脸上的固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与愧疚。
他不再争辩,而是转向马皇后的棺椁,重重地、虔诚地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向母亲忏悔自己的迂腐。
然后,他直起身,拉起因惊吓和疲惫而瑟瑟发抖的朱允炆和朱允熥,对着朱元璋深深躬身一礼,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清醒。
“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教诲。儿臣……这就带他们回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步履虽然依旧虚浮,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坚定,缓缓走出了奉天殿那沉重的大门。
朱元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他并非不心痛儿子和孙子,只是他更清楚,秀英绝不愿意看到他们因为她而如此伤身。
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悲伤,而让活着的亲人继续受到伤害了。
偌大的奉天殿,此刻真正只剩下了他一人,面对着那具承载了他无数回忆与痛苦的棺椁。摇曳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孤寂。
他转身,走到灵前的团蒲前,缓缓坐下,准备就这样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陪发妻走完这最后一程。
然而,就在他刚坐下不久,殿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后,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朱元璋抬眼望去,昏黄的烛光下,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正是徐达和汤和。
徐达依旧是一身素服,面容肃穆,手中却提着一个不小的酒壶。
而跟在他身后的汤和,同样身着丧服,脸上带着风霜之色,手中也拎着一壶酒。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朱元璋身旁,没有在意那冰凉的金砖地面,就这么毫不在乎地、如同年轻时在田野乡间那般,盘膝席地而坐,一左一右,将朱元璋夹在了中间。
朱元璋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位从小一起光着屁股蛋漫山遍野跑,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的玩伴,看着如今一位是功勋卓著、位极人臣的魏国公。
一位是同样战功赫赫、封爵信国公的国之柱石,他那紧绷了许久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徐达将手中的酒壶递向朱元璋,汤和也同样递出了自己的。
朱元璋没有客气,伸手接过徐达的那一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顿时逸散出来。
他仰头,直接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却仿佛也驱散了一些胸中的块垒。
“今夜,”朱元璋放下酒壶,目光在两位老兄弟脸上扫过,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放松。
“没有皇帝,没有国公,没有大将军。只有朱重八,徐天德,汤鼎臣。只论兄弟,不谈君臣。”
徐达和汤和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追忆与感慨之色。
徐达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只论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