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他将准备好的两道素菜端上了石桌。
一道是清炒藕片,藕片切得薄厚均匀,洁白如玉,只点缀了几丝青红椒,看起来清爽可口。另一道则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面青菜,面条是普通的手擀面,青菜翠绿,汤色清亮,除了几点油星和隐约可见的姜末,再无其他花哨之物。
早已坐回石凳,但依旧捂着自己隐隐作痛、发烫脸颊的汤和,一看到桌上这清汤寡水、毫无半点油腥肉沫的饭菜,整张老脸瞬间垮了下来,脸色难看至极,简直比那盘里的青菜还要绿上几分。
他生平最恨吃素,此刻只觉得人生灰暗,前途无光。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朱元璋和徐达。
朱元璋神色如常,甚至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审视和隐约的期待。
徐达也是面色平静,他出身贫寒,早年随朱元璋起义,经历过前元末年的乱世,什么苦没吃过?树皮草根都啃过,对这粗茶淡饭自然不会有什么抵触,反而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朱雄手脚利落地为三人各自盛了一大碗白面青菜,面条雪白,青菜碧绿,汤汁清澈,看起来十分朴素。
他见那位挨了打的汤老伯依旧愁眉苦脸,对着面前的碗长吁短叹,仿佛碗里是什么穿肠毒药一般,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他温和地开口道。
“汤老伯,您别光看着,尝尝这面条,或许……与您平日吃的有些不同。”
汤和内心早已是哀嚎一片,不屑地腹诽。
不同?能有什么不同?不就是白水煮面加点烂菜叶子?还能煮出龙肝凤髓来不成?老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他一边想着,一边偷偷抬眼去瞄朱元璋,正好对上朱元璋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隐含威压的眼神。
汤和浑身一凛,知道这“素”今天是吃定了,躲是躲不过去了。
他把心一横,抱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悲壮心态,视死如归般地闭上眼,拿起筷子,几乎是囫囵地夹起一大坨面条,也顾不上烫,猛地塞进了嘴里,胡乱咀嚼了几下,便梗着脖子想要硬咽下去,只求尽快结束这“酷刑”。
然而,就在那看似平凡无奇的面条与舌头接触,汤汁在口腔中弥漫开的瞬间——
汤和原本紧闭着的、皱成一团的眉头,猛地僵住了!他那苦大仇深、准备承受“折磨”的表情,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凝固在脸上。
紧接着,他的眼睛骤然睁开,瞪得如同铜铃一般,里面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甚至忘记了咀嚼,就那么含着满嘴的面条,呆若木鸡。
几乎是同一时间,坐在他旁边的徐达,在吃下第一口面条后,拿着筷子的手也是微微一顿,脸上惯常的沉稳被一丝明显的讶异所取代,他低头看了看碗中那清澈见底的汤和雪白的面条,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探究。
就连一直表现得最为淡定的朱元璋,在细细品味了口中食物的滋味后,握着筷子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同样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异之色。
三个见惯风浪、位极人臣的老者,竟然不约而同地,从喉咙里发出了短促而压抑的惊呼声!
“这……”
汤和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他猛地将口中的食物咽下,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了,像是怕人抢走一般,又赶紧扒拉了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里,一边烫得嘶嘶吸气,一边含混不清地惊呼道。
“这面!这汤!怎会……怎会如此鲜美?!”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味蕾!这碗看似平平无奇,甚至连点像样的浇头都没有的白面青菜,入口之后,那汤汁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醇厚鲜美的滋味,瞬间征服了他所有的味觉神经!
那鲜美,并非来自常见的鸡鸭鱼肉的高汤,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通透、却层次分明、回味无穷的鲜!面条本身也是爽滑筋道,与这绝妙的汤汁相得益彰!
这味道,是他汤和纵横半生,尝遍世间所谓山珍海味、宫廷御膳都从未体验过的独特风味!
徐达虽然没有像汤和那般失态,但他进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又接连吃了几口,细细品味之后,才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朱雄,沉声问道。
“小友,这面条……确实非同一般。
老夫也算吃过些东西,却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这鲜美……从何而来?”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他放下筷子,目光同样落在朱雄身上,那眼神明确表示,他心中怀有与徐达同样的疑问。以他们三人的身份地位,可以说已经站到了这个时代美食鉴赏的顶峰,什么稀奇古怪、精致绝伦的菜肴没见过?
可偏偏是这一碗最简单、最朴素的白面青菜,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味觉冲击。
朱雄看着三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惊讶和探究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早有预料的淡然笑意。
他平静地开口,揭晓了谜底。
“三位老伯觉得味道独特,是因为我在汤里,加入了一种自己琢磨出来的调味料。”
朱雄此言一出,石桌旁的三位老者反应各异,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写满了怀疑。
汤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第一个表示不信,他指着那碗已经快被他吃见底的面条,嚷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