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倾尽一生心血,想要为子孙打造一个铁桶江山,想要避免自己幼年的悲剧在子孙身上重演,可最终,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过于沉重的爱和布局,反而为后世埋下了动荡和流血的祸根。
他看到了眼前的安稳,却未必能预见百年后的血雨……这,便是小子认为陛下‘可怜’之处。”
朱雄的话音落下,小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徐达、汤和、李善长三人,早已是面无人色,冷汗浸透了内衫,紧紧地贴在背上,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感。
他们死死地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朱雄这番话,何止是逆耳,简直是把陛下心中最不愿面对的、最血淋淋的可能性给刨了出来!
他们哪里敢接这个话茬?生怕被陛下认为,他们也在心底觉得陛下“可怜”!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元璋并没有爆发雷霆之怒。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让人以为时间都已经凝固。
突然,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起初有些干涩,随即变得洪亮,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泪水,竟顺着他那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曾经是那么的自信,那么的坚定!他以为,他朱重八的子孙,定然不会像史书上记载的晋朝八王之乱那样,为了权力兄弟阋墙,骨肉相残!
他以为,靠着血脉亲情和严厉的祖训家法,就能让朱家子孙团结一心,永葆大明江山!他以为,自己这个开国皇帝布下的局,足以应对未来的一切变数!
可今天,听着朱雄这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他才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可能很离谱!这孩子的话,如同命运的谶语,虽然刺耳,却逻辑严密,直指核心!
他经历过前元末世那尸山血海的乱世,击败过无数称王称霸的枭雄,更亲手将不可一世的蒙元鞑虏赶回了漠北!
他太清楚权力的诱惑有多么巨大,太明白在争夺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时,人性中的贪婪和野心会膨胀到何种地步!那是可以吞噬一切亲情、理智的无边野望!
一想到自己今日的决定,自己出于父爱和江山社稷考虑的分封之策,在未来很可能导致自己的子孙后代刀兵相见,朱家血脉自相残杀,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大明天下再次拖入战火……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朱元璋的心脏!他笑得流泪,那泪水中,饱含着无尽的辛酸、懊悔、以及对未来那可能无法避免的悲剧的深切悲痛!
小院内,只剩下朱元璋那带着泪意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笑声在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的笑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将那不轻弹的男儿泪狠狠擦去,只是眼眶依旧有些泛红。
原本计划晚饭后再离开的兴致,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朱元璋心绪难平,需要独自冷静消化这巨大的冲击。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站起身,对李善长、徐达、汤和三人说道。
“走吧。”
朱雄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客气地挽留道。
“老伯,几位,眼看天色将晚,不如用了晚饭再走?小子再去准备几个小菜。”
朱元璋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不必了。今日……老夫有些乏了,改日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径直朝着院门走去。
李善长、徐达、汤和三人如蒙大赦,又带着几分担忧,连忙起身,恭敬地跟在朱元璋身后。
朱雄将他们送到院门外。
朱元璋站在门口,背对着朱雄,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远送。
四人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
朱雄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他转身回到院内,在那张还残留着众人体温的石凳上坐下,回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尤其是朱元璋那最后的反应,心中不由得再次泛起那个疑问——
这位气势不凡、能让徐达汤和李善长这等人物敬畏有加的朱老伯,他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而另一边,朱元璋带着李善长三人,默默走出了街角,直到那座小院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