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缓缓扫过徐达、汤和、李善长三人。
那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的悲痛或激动,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威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今日在这小院里,所见所闻,尤其是朱雄说的每一句话,都给咱烂在肚子里!若有半句泄露出去……”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蕴含的杀意,让徐达、汤和、李善长三人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冰水浇头!
三人几乎是同时躬身,将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恭敬无比地应道。
“臣谨记!绝不敢泄露半字!”
他们的态度中,充满了对皇权的绝对敬畏与恐惧。
朱元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而略显沉重的步伐,独自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徐达、汤和、李善长三人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朱元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他们才敢缓缓直起身来,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及那深藏心底、无法消散的震惊。
三人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稍稍放松下来。
长街拐角处,徐达、汤和、李善长三人僵硬地直起身,相互对视着,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震惊。
空气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朱元璋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汤和用力咽了口唾沫,试图打破这凝滞的气氛,他凑近徐达,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寻求慰藉的意味说道。
“天德,今晚……今晚去我府上,咱哥俩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他娘的,今天这事……太吓人了!”
徐达闻言,脸色顿时一沉,狠狠瞪了汤和一眼,用更低、更严厉的声音斥责道。
“你疯了吗?!现在是什么时候?!皇后娘娘国丧期间!举国哀悼,禁止宴乐饮酒!你我现在跑去酗酒,是嫌脖子上的脑袋长得太结实了吗?!
信不信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就会有锦衣卫的探子把折子递到陛下案头!到时候,陛下正在气头上,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汤和被徐达这一顿低喝骂得清醒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也意识到自己这提议有多么愚蠢和危险。
他下意识地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低声骂道。
“瞧我这张破嘴!该打!”
说完,他还心有余悸地、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仿佛那些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暗探就潜伏在周围的阴影里。
站在一旁的李善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那张老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嘲弄。
他看着徐达和汤和那副紧张兮兮、畏之如虎的模样,心中既有几分快意,又有几分同为勋臣的兔死狐悲。
他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慢悠悠地说道。
“两位国公爷,倒是……谨慎得很呐。”
他这话看似平淡,实则充满了讽刺,分明是在嘲笑他们被锦衣卫吓破了胆。
徐达和汤和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两人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却又碍于对方曾是文官之首,且刚刚一同经历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好立刻发作,只能狠狠地瞪着李善长。
李善长却不再理会他们,只是意味深长地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然后便转过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迈着看似从容,实则也带着几分急促的步伐,独自朝着自己府邸的方向离去,将咬牙切齿的徐达和汤和留在了原地。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
朱元璋独自一人,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了那座巍峨肃穆的紫禁城。宫墙内外素白一片,哀戚的气氛比宫外更加浓重。
平日里,这个时辰他通常会去武英殿批阅那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处理繁重的政务。
但今日,他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向了奉天殿。因为那里,停放着他发妻马秀英的灵柩。
走到奉天殿那高大的门口,侍立的两名太监见到皇帝驾临,其中一人下意识地就要扯开嗓子高呼“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