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无形的寒意,从龙椅之上弥漫开来,整个奉天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那不是针对朝臣的威压,不是针对敌人的杀伐。
那股寒意,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让他失望透顶的长孙——朱允炆的身上。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躯的动作带起了龙袍下摆的狂风,那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昏暗的殿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狰狞毕露。
他转身。
一双虎目怒视着朱允炆。
那眼神,不再是祖父看孙辈的眼神,而是开国帝王审视一个叛逆者的眼神,里面淬着冰,藏着刀。
“朱高炽所言,你可听清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他说的外儒内法,济之以皇霸之道,每一个字,都给咱听进脑子里了吗?!”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
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整个奉天殿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那悬挂的宫灯都随之摇晃,光影在地面上剧烈地抖动。
朱允炆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声怒吼中分崩离析。
他脑子里最后一点“圣人云”的残响被彻底震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扑通!”
膝盖与坚硬冰冷的地砖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他整个人软倒在地,双膝跪地,浑身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剧烈地筛糠。
“皇爷爷息怒!皇爷爷息怒啊!”
眼泪和鼻涕在一瞬间决堤,混杂着从额头滚落的冷汗,糊满了那张本还算俊秀的脸。此刻,他再无半分皇太孙的仪态,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绝对权力的恐惧。
“孙儿知错了……孙儿真的知错了……”
他哭喊着,声音嘶哑而尖利,反复重复着这几句苍白的话。
看着眼前这个只会磕头求饶、毫无半点风骨的长孙,朱元璋眼中的失望,已经浓稠到化为了实质性的厌恶。
这就是那个被黄子澄、齐泰那帮大儒吹捧上天的“仁厚君子”?
这就是那个被文官集团寄予厚望的未来储君?
遇到一点事,就这副德行?
将来,大明的边疆若有虎狼来犯,他是不是也要跪在地上,哭喊着求饶?
“知错?”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踩在朱允炆的心跳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孙子,嘴角的肌肉抽动着,那是极度愤怒的征兆。
“你哪里是知错!”
“你分明是骨子里,就被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酸儒,给彻底教坏了!”
朱元璋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朱允炆的脸上。
他伸出那只曾经挥斥方遒、定鼎江山的手,指着朱允炆的鼻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咱亲自勘定,花了十年心血的《大明律》,那是咱用几十万颗人头换来的教训,那是咱为了保住这大明江山,给后世子孙立下的铁规矩!”
“到了你的嘴里,竟然成了‘严刑峻法,有伤天和’?”
“你告诉咱,什么是天和?让百姓安居乐业不是天和?让贪官污吏人头落地不是天和?”
“难道咱的《大明律》,就是给你拿去当擦屁股纸的摆设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胸膛剧烈起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是不是觉得,咱杀人杀多了?”
“是不是觉得,咱是个暴君?啊?!”
最后一声质问,几乎是贴着朱允炆的耳朵吼出来的。
朱允炆被这股气势彻底压垮,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剧烈的抽噎。
朱元璋越说越气,胸中的那股郁结之气无处发泄。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重重地踹在朱允炆身前半尺的空地上!
“砰!”
一声巨响!
坚硬无比的御窑金砖,竟被他这一脚跺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朱允炆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向后缩了一下,涕泪横流,狼狈到了极点。
“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