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终于收回了脚，看着地上那滩烂泥，失望地摇了摇头。
他对他这个长孙所谓的“仁厚”，第一次产生了极度的、生理性的厌恶。
这不是仁厚。
这是软弱！是无能！是亡国之兆！
他盯着朱允炆，眼神中的怒火渐渐冷却，转为一片森寒。
“给咱滚回东宫去！”
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把《大明律》！给咱从头到尾，抄一百遍！”
“少一遍，少一个字，你就别想吃饭！”
“抄不完，这辈子都不许踏出东宫半步！”
“滚！”
最后一个字，如同九天之上的神雷，轰然炸响。
朱允炆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得到了世上最动听的赦令。
他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因为过度恐惧而发软，踉跄了好几下，才勉强撑住身体。
他不敢抬头再看朱元璋一眼，转身就跑，慌不择路，甚至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
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哪里还有半分皇太孙的尊贵与威仪，简直就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
奉天殿内，随着朱允炆的消失，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元璋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他闭上眼，似乎在平复那滔天的怒火。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
当他的目光，落在从始至终都静静站在一旁，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与他无关的朱高炽身上时，那满脸的森然与怒容，瞬间冰消雪融。
他脸上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
他快步走到朱高炽面前。
那双刚刚还指着朱允炆鼻子痛骂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一把拉起了朱高炽那双胖乎乎的小手。
他将那小手放在自己的大手里，左看看，右看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孙儿细嫩的手背。
越看，越是欢喜。
越看，越觉得顺眼。
此时的老朱，哪里还有半分洪武大帝的威严与煞气，活脱脱就是一个找到了失落珍宝、疼爱孙子的普通老头。
“好！”
“好！”
“好啊！”
朱元璋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种！不愧是老四那小子的崽！”
“你这小小的脑瓜子，比那些读了一辈子死书的腐儒，强上一万倍！”
他另一只手重重地，却又带着控制的力道，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
“你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不读那些狗屁不通的酸腐文章，只认咱的法，这就对了！”
“这天下，是咱老朱家的天下！这规矩，就得是咱老朱家的规矩！只有法度严明，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江山才能稳固！”
朱元璋的语气，亲昵得让旁边侍立的太监们都看傻了眼，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一根柱子。
“走，炽儿，跟皇爷爷进暖阁。”
他拉着朱高炽的手，转身就往侧殿走去。
“咱今儿高兴！咱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咱要好好赏你！”
他侧过头，看着自己这个胖孙子，眼神里的炽热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说，想要什么？天上的月亮咱摘不下来，但这地上有的，只要你开口，皇爷爷都给你！”
这一刻，奉天殿内所有还敢用眼角余光偷瞄的人都明白。
大明的天。
变了。
那个刚刚还被所有人忽视的燕王世子，在洪武大帝心中的地位，已经不再是普通的皇孙。
他彻底超越了那个被寄予厚望、却又被彻底抛弃的皇太孙朱允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