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皇宫,夜色深沉。
北平的呼啸寒风,似乎穿不透这皇城高耸的宫墙。
暖阁内,灯火通明,将巨大的梁柱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沉闷得令人胸口发堵,唯有烛芯偶尔爆裂的“噼啪”轻响,在死寂中惊心动魄。
朱元璋没有回寝宫。
他遣散了所有内侍与宫女,偌大的暖阁只剩下他与朱高炽二人。
这位开创了大明王朝的皇帝,此刻没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仪。他亲自走到厚重的殿门边,拉上门栓,又转身去检查每一扇窗户的插销是否落稳。
一套动作做完,他才转过身,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朱高炽静静地站着,看着皇爷爷这一连串反常的举动。他身上的睿王蟒袍还带着崭新的挺括,那明黄的色泽在烛光下流转,却不及他此刻心头的万分之一沉重。
朱元璋走回御案,并未落座。他弯下腰,在案台下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摸索片刻,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一块地板竟缓缓弹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他从里面捧出一卷事物,动作透着一股异样的郑重。
那是一份羊皮地图,边缘已经卷曲泛黄,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
地图在巨大的桌案上缓缓铺开,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枯叶在地上摩擦。
朱高炽的目光落了上去。
这不是寻常的疆域图。大明的山川河流之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细小的符号,那是各地的官仓、私库、漕运码头、盐铁要道。
而在江南富庶之地,几个名字被朱砂红圈重重地圈了出来,那红色刺目欲裂,仿佛是用血画上去的。
“炽儿。”
朱元璋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肃杀之气。
“土豆是神物,是上天给咱大明的祥瑞。”
“但这玩意儿,要想推广天下,难!”
老皇帝一字一顿,最后那个“难”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难于上青天!”
朱高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因为封王而残存的一丝少年喜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皇爷爷,您是指……那些江南的豪绅粮商?”
朱元璋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自己这个孙子一眼,那眼神里有惊异,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同类的赞许。
他的手指,一根饱经风霜、布满老茧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那几个血红的圈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错!你也看出来了!”
“这天下,名义上是咱朱家的。可这天下的粮食、布匹、盐铁,大半的命脉都攥在这些人的手里!”
老朱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狠厉光芒。
“他们囤积居奇,操控粮价,一斤米价的涨跌,就能让千万百姓家破人亡!他们趴在咱大明的身上,吸干了百姓的血,肥了他们自己!”
“若是土豆推广开来,亩产二十石,甚至更多!粮价必然一落千丈!”
“到时候,他们堆积如山的粮仓,就他娘的成了一堆废土!他们世代相传的财路,就断了!”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些人盘根错节,姻亲相连,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十个里面有八个,跟他们穿着同一条裤子!”
说到这里,他发出一声满含鄙夷与杀气的冷哼。
“咱是皇帝,可有些时候,咱下的旨意,出了这南京城都未必好使!咱不得不防着这帮阳奉阴违的孙子在背后捅刀子!”
“这差事,若是交给户部去办,咱敢拿项上人头跟你打赌,不出三个月,这神仙土豆,就一定会‘水土不服’,要么就是被一场‘意外’的大火烧个精光!”
朱高炽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清楚。
这世上最顽固的,从来不是城墙,而是根深蒂固的利益。利益集团的反扑,其凶残程度,远胜于千军万马的正面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