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平静的眼神,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它越过跪地叩首、声嘶力竭的御史言官,掠过周遭神色各异、交头接耳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了那高踞于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身上。
黄宗明等人字字诛心的弹劾,掀起的滔天巨浪,仿佛撞上了一座无形的礁石,在这道眼神下,瞬间被抚平。
大殿内那足以将人掀翻的喧嚣,竟诡异地低了下去。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回去。他整个人重新靠进了那宽大的椅背,仿佛要将全身的重量都交给这片象征着天下权柄的冰冷木石。
原本因粮商纵火而燃起的滔天怒焰,此刻被一盆名为“未知”的冷水当头浇下。
没有剧烈的蒸腾,只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
怒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疑虑。
他是一代雄主,杀伐果断,从尸山血海中为大明朝劈开了一条生路。但他终究是这个时代的人。
对于天地神鬼,对于未知之物,他骨子里存着一份从泥土里带来的敬畏。
尤其是“国运”、“亡国”这样的字眼,每一个都精准地刺在他那根最敏感、最紧绷的神经上。
老朱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不定。
他想起了那天在后苑,自己亲口吃下的那半个土豆。
那种绵密、扎实的口感,那种温和、纯粹的饱腹感,此刻还停留在记忆的深处。
可黄宗明的话,又如同一根根毒刺,扎进了他的脑海。
这辈子,确实没见过这种东西。
古籍上,也确实没有记载。
自己只是尝了一次,并未长期食用。万一……万一这东西真的有什么慢性的毒性?万一,它真的会像黄宗明所言,侵蚀人的心智?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便化作了最疯长的毒藤,瞬间缠绕住了帝王的心脏。
若是将此物推广到全天下,大明的亿万子民都吃了,结果全都变成了疯癫痴傻之辈……
那他朱元璋,岂不是成了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这呕心沥血打下的大明江山,岂不是真的要亡在他手里?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被黄宗明那套言之凿凿的神鬼之说给唬住了。他们看向朱高炽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浓浓的怀疑和警惕。
“陛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是啊,此物来路不明,长得又确实怪异,不可不防……”
嗡嗡的窃窃私语声,像是无数只恼人的夏日蚊蝇,钻进朱元璋的耳朵里,让他本就烦躁的心绪,更添了几分暴戾。
他猛地抬起头。
目光如刀,越过众人,直直射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孙儿。
朱高炽。
只见那个只有八岁的孩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小小的脸庞平静如一汪古井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周围的喧嚣,朝臣的惊慌,同僚的背刺,似乎都与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那份超然物外的淡定,与整个奉天殿的慌乱、压抑,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朱高炽当然知道这是一场围剿。
江南士绅集团在意识到用暴力无法摧毁土豆之后,便立刻动用了他们在朝堂上最锋利的武器——笔杆子和嘴皮子。
他们要从舆论的制高点,从政治的根基上,将土豆这个新生事物,连同他这个碍事的人,彻底抹杀。
这是一招毒计。
但朱高炽的嘴角,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这也是一招臭不可闻的死棋。
朱元璋胸膛起伏,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烦躁。他冰冷的目光从孙儿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黄宗明。
“黄宗明。”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在大殿中缓缓流淌。
“你说土豆是妖物,食之令人疯癫。”
“你可有实证?”
“若是信口雌黄,构陷皇孙,欺君罔上,你这条命,担待得起吗?”
最后一句,杀机毕露。
黄宗明全身剧烈一颤,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金砖地面。但他很清楚,自己早已骑虎难下,今日不是朱高炽死,就是他亡!
他猛地一个头磕下去,声调拔得更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