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朱高炽那套超越时代的农学理论,便在皇家农庄这片试验田上,展现出了神迹般的力量。
原本荒芜的土地被彻底规整,一道道笔直的田垄延伸至视野的尽头,精准得仿佛用墨线弹过。
黑色的沃土之上,土豆那嫩绿的幼苗已然破土而出。它们贪婪地舒展着叶片,在和风中轻轻摇曳,为这片大地铺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绿毯。那蓬勃的生机,那喜人的长势,让每一个见证了播种全程的老农都啧啧称奇,看向高岗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敬畏。
然而,正如朱高炽冰冷清明的预判,这股象征着希望的绿意,在某些人的眼中,却是一根足以致命的毒刺。
南京城,秦淮河畔。
最奢华,也最隐秘的“江南粮商会馆”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雅室内,此刻正被昂贵的龙涎香和人的喘息声搅得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跺跺脚就能让江南米价抖三抖的人物。往日里为了争夺一分一毫的利益而彼此算计,今日却罕见地聚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相同的阴翳。
居于首座的,是一个面容白净,身着杭绸锦袍的中年男人。他正是江南首富沈万三的族侄,如今实际掌控着江南半数粮运命脉的巨贾——沈源。
他的手指修长,不见一丝老茧,此刻正慢条斯理地转动着两颗摩挲得温润如玉的核桃。玉核桃转动的“咯咯”声,是这死寂房间里唯一的声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那声音停了。
沈源将玉核桃往紫檀木的桌角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各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冷的穿透力,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宫里递出来的消息,已经用命核实过了。那个八岁的睿王,在城外庄子里,确实搞出了一个叫‘土豆’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脸。
“据亲眼见过的人说,那东西,亩产可达二十石。”
“嘶——”
雅室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亩产二十石!
这四个字,不是什么神物,而是催命的符咒!
他们是靠什么吃饭的?靠的就是粮食的稀缺!靠的就是操控粮价,低买高卖,囤积居奇!可一旦这亩产二十石的妖物推广开来,粮食会变得比沙子还廉价!
一个挺着巨大肚腩,胖得几乎看不到脖子的粮商,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丝绸被他身上的肥肉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裂开。
“这他娘的是要绝咱们的户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满脸的横肉都在剧烈地颤抖。
“一旦这东西种满了大明,咱们囤在仓里的那些陈粮,别说卖了,送去喂猪,猪都得嫌弃!”
“崩了!全都要崩了!”
“咱们辛辛苦苦几代人搭建起来的米面江山,就要被一个黄口小儿的玩意儿给毁于一旦!”
恐慌开始蔓延,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化作了愤怒和绝望的咆哮。
沈源冷眼看着这一切,直到所有声音都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眼中闪动着毒蛇般的寒光。
“没错。皇上这是要挖咱们的根,断咱们的财路。”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
一个精瘦的商人探过身子,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厉。
“那沈爷的意思是?”
沈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用拇指在自己脖颈前,缓慢而用力地划过。
一个抹脖子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