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欢声笑语，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剪，齐刷刷地从中剪断。
戛然而止。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咀嚼声、赞叹声、碗筷碰撞声，在黄宗明瘫倒的那一刻，瞬间蒸发。空气中，只剩下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食物香气，以及……一滩液体在石板上迅速洇开的，细微的“滋滋”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汇聚成一道道实质般的视线，投向了那个蜷缩在地上，官袍下摆浸染出深色水渍的身影。
高台之上，朱元璋放下了手中那个已经见了底的白瓷碗。
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油光。他脸上的红光，他眼中的笑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去，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森严、足以令风云变色的帝王威压。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午后的阳光下，不再显得温暖，反而折射出金属般冰冷的光泽。
一步。
又一步。
他走下台阶，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不重，却一下下，精准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他走到了黄宗明面前，巨大的阴影将那瘫软如泥的身体完全笼罩。
“妖物？”
朱元璋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冬腊月里，从西伯利亚吹来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黄宗明，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声音陡然拔高，炸雷一般在广场上空滚过！
“这满朝文武，这勋贵公卿，都吃了！”
“谁疯了？”
“谁傻了？”
他伸出手指，点向周围那些手持空碗，面色僵硬的官员。
“咱看，这土豆，不是什么妖物！”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暴怒。
“你们！”
他猛地一指地上抖成一团的黄宗明，以及他身后那些面如死灰的同党。
“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要断咱大明百姓活路的畜生！”
“你们，才是真正的妖物！”
“是盘踞在咱大明身上，吸食民脂民膏的厉鬼！”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脚。
那只蹬着黑色云头靴的脚，挟着万钧之势，狠狠踹在黄宗明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黄宗明的身体像是破麻袋一样被踹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个跟头，最后口鼻溢血，再也发不出半点声息。
“来人！”
朱元璋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在！”
殿前侍卫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甲胄铿锵，腰刀出鞘半寸，一股铁与血的杀气，瞬间冲散了食物的香气。
“将黄宗明这伙逆贼，全部给咱扒去官服，打入诏狱！”
“让锦衣卫，好好地招待他们！”
朱元璋的眼神，扫过那几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御史，眼神里的厌恶与杀机，毫不掩饰。
“咱不信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酸儒，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欺君罔上！”
“给咱用刑！给咱拷打！给咱把他们肚子里藏着的每一个字都给挖出来！”
“咱要知道，他们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狠。
“少一个名字，咱就扒了锦衣卫的皮！”
就在这肃杀之气弥漫到顶点，人人自危的时刻。
朱高炽动了。
他从人群中走出，步履沉稳，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深沉。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躬身行礼，而后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