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东宫。
紫禁城的巍峨与森严,到了此处,被冲淡了几分,代之以一种温润雍容的气度。殿内的檀香,都比别处要柔和些。
太子朱标,这位未来帝国的主人,正对着身前小山般堆叠的奏折,紧锁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
这些来自江南的奏疏,每一本,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墨色匕首,字字句句,都指向他的四弟,睿王朱高炽。
“罔顾国法,擅杀士绅!”
“倒行逆施,激起万商罢市!”
“松江府民怨沸腾,旦夕恐有大变!”
朱标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措辞激烈的大字,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他天性仁厚,最是见不得百姓受苦。奏折里描绘的那个商铺紧闭,人心惶惶,宛如死城的松江府,让他寝食难安。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中,有对弟弟鲁莽的担忧,也有对江南士绅抱团之力的无奈。
最终,他提起那支沉重的紫毫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素雅的信笺上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家书。
写完家书,他又铺开奏疏,向父皇朱元璋上奏。
他写得很谨慎,称高炽毕竟年幼,手段虽有雷霆之威,却也失之操切。松江府乃朝廷赋税命脉,若是真的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他恳请父皇下旨,稍微收束一下睿王的权力,给紧绷的局势一个缓和的余地。
奏疏很快被呈送至奉天殿。
然而,这份饱含了一个兄长担忧的奏疏,送进去之后,便如同一块石头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
没有雷霆震怒,没有长篇批示。
数个时辰后,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太监,捧回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只有父皇那霸道无匹的笔迹,写着四个字:
“静观其变。”
朱标看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他读懂了。这不是放任,而是考验。一场以松江府为棋盘,以万民为棋子,对他那个四弟的,血淋淋的考验。
而在风暴的最中心,松江府。
空气中的腐臭味,愈发浓郁了。
曾经繁华的街道,此刻死寂得能听见风刮过窗棂的呜咽。所有粮铺的大门都用厚重的木板钉死,门口徘徊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手里死死攥着几枚早已被汗水浸湿的铜板,眼神空洞而绝望。
买不到。
一粒米都买不到。
暗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深处。
上好的龙井在白玉瓷杯中舒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沈源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智珠在握的冷酷笑意。
“王爷还没动静?”他轻呷一口茶,声音平淡。
“回老爷,王府大门紧闭,毫无动静。”下人恭敬地回禀,“城里的恐慌已经到了顶点,小的们在街上散布消息,说王府也缺粮,都是那小王爷一意孤行害了大家。现在,骂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骂?”
沈源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光骂有什么用?我要他们恨!我要他们因为饥饿,砸开王府的大门,跪在地上求那位小王爷,去求我们士绅开市!”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三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最多三天。没有粮食,军队都会哗变,何况是这些贱民。到时候,他朱高炽,就只能跪下来,求我们赏他一口饭吃。”
然而,他所等待的屈服,并未到来。
王府,大堂之上。
朱高炽安坐于主位,玄色王袍上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他静静地听着马和的汇报,脸上没有半分焦灼。
当听到沈源放出“三天必乱”的狂言时,他嘴角缓缓牵起,那弧度里,满是不屑与嘲弄。
“拿粮食,卡本王的脖子?”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这群坐井观天的东西,他们对力量,一无所知。”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扫过堂下肃立的亲卫。
“传本王令!”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开启,‘睿王府新政’!”
一声令下,死寂的松江府,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局面,于瞬间反转。
首先,是“开仓放粮”。
那些士绅以为掌控了全城的粮脉,却不知朱高炽根本不屑与他们纠缠。
他手里攥着什么?
从顾家那贪得无厌的血管里,抽出来的三千两百万两白银!
这笔足以买下半个江南的巨款,早已通过他暗中扶持的徽商渠道,化作了来自湖广、江西的无尽粮源。
“轰隆隆——”
沉重的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从城门处传来,初时还很遥远,很快便汇成一股钢铁洪流。
一辆,十辆,一百辆!
一望无际的车队,满载着麻袋,每一辆车上,都插着一面迎风招展的杏黄色大旗!
旗上,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睿”!
“开门!开门啊!”
“是粮车!是王府的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