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奉天殿。
八百里加急的信匣被内侍用颤抖的双手呈上,那上面还带着未干的尘土与露水,散发着千里奔波的肃杀之气。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平静。
他亲手拆开火漆,先取出了那份奏报。
殿内死寂无声,文武百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唯恐惊扰了这位正在审阅军国大事的开国君主。
时间,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缓缓流淌。
朱元璋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捏着奏报的指节,一寸寸收紧,骨节泛白,青筋如虬龙般在手背上贲起。
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此刻已是铁青一片。
他拿起那几本账册,随意翻开一页。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笔通向北方的死亡交易。
铁器、粮食、军械……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好。”
一个字从朱元璋的齿缝间挤出,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致压抑后的诡异平静。
群臣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们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下一瞬。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御案,被朱元璋一脚踹翻!
奏报、账册、笔墨、玉器……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那狂暴的力量,轰然飞溅,砸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碎裂成无数片。
“杀!”
朱元璋猛地站起,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咆哮声如同受伤的雄狮,震得整座奉天殿嗡嗡作响。
“给咱杀!”
唾沫星子随着他的怒吼喷溅而出,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皇帝,此刻彻底被点燃了。
“勾结倭寇!资助蒙元!”
“这群晋商!这群士绅!朕要诛他们的九族!”
他指着地上的账册,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把他们的皮都给咱剥下来!填上草!挂在城门上!让天下人都看看,通敌卖国的下场!”
“陛下息怒!”
以太子朱标为首的群臣“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三千两百万两的抄家银,这个数字已经让他们心惊肉跳。
如今,再加上这通敌卖国的铁证,他们毫不怀疑,皇帝会用最酷烈的手段,在整个大明掀起一场血腥风暴。
皇帝的怒火,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睿王朱高炽在江南斩杀国贼、抄没巨贪的捷报,让整个帝国都为之震动。
然而,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南京,等待着雷霆震怒降临时,风暴的中心,松江府,却陷入了一片更加诡异的氛围之中。
顾家倒了。
那座象征着江南士绅权势与财富的府邸,如今只剩下被封条交叉贴满的大门,和门前那座溅上了顾长青脑浆、尚未干涸的石狮子。
顾长青死了。
他的死,如同惊雷,炸醒了所有沉浸在百年安逸中的江南士绅。
按理说,主谋伏诛,朱高炽雷霆扫穴,应当已经彻底掌控了松江府的局面。
但,并没有。
清晨。
第一缕阳光照亮了松江府的街巷,却没能带来往日的喧嚣与生气。
张大婶提着空空的米袋,在自家门口站了许久,脸上满是困惑。
往日里,天刚蒙蒙亮,街对面的“赵记米铺”就该开门了,伙计们搬运米袋的吆喝声、米粒倾倒的哗哗声,是这条街最动听的晨曲。
可今天,那扇熟悉的铺门,却用两块厚实的木板,死死地钉着。
她不死心,又往东街的“陈家粮行”走去。
依旧是木板封门,门前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