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牌匾刚刚挂上,毕恭带着一群从京城工部死牢里捞出来的顶尖匠人,一头扎进了那片被圈禁的、热火朝天的工地。
十万两白银如流水般花了出去,无数珍稀的铜料、铁料被送入熔炉。
消息传到松江府士绅们的耳中,只换来一声声不屑的嗤笑。
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对于沈源和他身后的整个松江府士绅集团而言,是一场漫长而又惬意的煎熬。
煎熬的是睿王府,惬意的是他们自己。
沈氏宅邸的暖阁内,上好的龙井茶雾气氤氲,沁人心脾。
“算算日子,睿王府的府库,也该见底了吧?”一个身着锦袍的富绅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嘴角是藏不住的得意。
“何止是见底?”另一人接话,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我的人亲眼看到,他们前日又从外地调粮了,不过区区百十石,杯水车薪!那几万张吃饭的嘴,就是个无底洞!这位睿王殿下,怕是连自己的王府都要当掉了!”
沈源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玉胆,神情淡然,却难掩眼底深处的胜券在握。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暖阁都安静下来。
“格物院那边,可有动静?”
“有!”提及此事,众人更是哄堂大笑,“听说是在造一个什么‘动力神机’,整日里叮叮当当,黑烟冲天,炸了好几个炉子,还伤了几个匠人。依我看,就是个吞金的无底洞,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
“败家子罢了。”
“拿我们江南的钱,去听个响,这位殿下倒也真是雅兴。”
沈源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那位年轻的王爷,又是搞格物院,又是搞以工代zheng,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两线作战,犯了兵家大忌。任何一个项目,都是吞噬金钱的巨兽。
他就不信,凭朱高炽一人,能扛得住整个江南士绅集团的财力合围。
他们每天都在计算着睿王府的存粮还能支撑几天。
他们每天都在期盼着那数万泥腿子因为领不到工钱而群起哗变的消息。
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任何一个独立的势力,能够长期供养如此庞大的人口而不被活活拖垮。这是铁律,是经济的法则,无人可以违背。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睿王府的崩溃。
等来的,不是饥民的暴动。
而是一张烫金的请柬,和一场即将到来的,金色的奇迹。
秋风乍起,吹散了江南夏末的最后一丝暑气。
皇家农庄之内,一片震天的欢腾。
那是土豆收获的日子。
朱高炽广发请柬,不仅邀请了松江府所有参与以工代赈的百姓父老,甚至连沈源这些心怀鬼胎的士绅大户,也一个不落地送上了请柬。
接到请柬的沈源等人,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不安。
鸿门宴?
不像。这位睿王殿下要动手,何须如此麻烦。
炫耀?
一个农庄而已,能有什么值得炫耀的?难道他种出了金子不成?
怀着这种种猜测,他们还是坐着华贵的马车,在一众百姓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中,抵达了农庄。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连绵起伏的田垄之上,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作物生长得郁郁葱葱,那绿色的藤蔓铺满了大地,生机勃勃。
数万百姓聚集在田垄之外,人山人海,却在王府卫兵的维持下秩序井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一种莫名的,紧张而又期待的气息。
朱高熾就站在那田壟的最前方。
他沒有穿那身象徵著無上權威的親王蟒袍,而是換上了一身方便活動的短打勁裝,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
他亲自走下田垄,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中,拿起了一把锄头。
沈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要做什么?
下一刻,朱高炽挥动了锄头。
那姿势并不标准,甚至有些笨拙,但充满了力量感。锄头深深地嵌入了湿润的泥土之中。
他猛地一撬。
隨著泥土翻開,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一串串,個頭碩大,表皮金黃,飽滿得幾乎要撐破薄皮的“果實”,咕噜噜地从泥土中滚落出来。
它們緊密地串聯在一起,沉甸甸的,仅仅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惊人的分量。
周围的百姓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山药?不像。
是芋头?更不像!
“挖!”
朱高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都给本王挖出来!”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数千农夫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挥舞着锄头冲进了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