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大搞“高炉炼钢”的消息,如同一阵携带着硫磺与焦炭气息的狂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大明。
士绅们在茶楼酒肆中对此嗤之以鼻,将之当成那位离经叛道的睿王殿下又一次荒唐的闹剧,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瞎折腾。
但在某些真正懂行的人耳中,这却无异于九天之上传来的天籁之音。
南京城外,一座破败的茅草屋里,寒风从墙壁的豁口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根枯草。
毕恭手里死死攥着半个冷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双眼却失神地盯着面前一张早已被摩挲得发黄卷边的图纸。
他曾是工部备受排挤的一名小吏。
只因他痴迷于火药的改良,在一次试验中失手,意外炸毁了半间公房。
那些将一切“奇技淫巧”视为洪水猛兽的腐儒官员们,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联名弹劾。
最终,他被革职罢黜,落魄至此。
“火痴”这个带着无尽嘲讽的名号,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一阵车轮滚滚的声音由远及近,几个行商的闲聊声顺着风飘进了他满是破洞的茅屋。
“听说了吗?那位睿王殿下在松江府建了个通天的大铁厂,炉火三天三夜都不带熄的!”
“何止啊!听说还要招揽天下间的能工巧匠,什么木匠、铁匠、石匠,只要有一技之长,都给天价的待遇!”
毕恭拿着馒头的手猛地一僵。
下一刻,他霍然站起身,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中,瞬间燃起了两簇骇人的、近乎狂热的火焰。
钱?
他不在乎钱!
他在乎的是,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人能懂他的火器梦!
有没有人,能给他堆积如山的精铁,能给他用之不竭的火药,让他去尽情地挥霍,去创造那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终极造物!
“睿王……”
毕恭的嘴唇干裂,喃喃自语,那两个字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
“或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将那张视若性命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然后抓起桌上最后半个冷馒头,转身,将一支火把扔进了身后的草堆。
熊熊烈火吞噬了这座象征着他所有屈辱与失败的茅屋。
毕公没有回头。
他背起一个破烂的行囊,迎着刺骨的寒风,一路向南。
他曾沿途乞讨,也曾与野狗抢食,满身的污泥与伤痕,都无法遮掩他眼中那份偏执到极致的光。
当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地站在松江皇家钢铁厂那气势恢宏的大门前时,整个人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守门的卫兵甚至以为是哪里来的疯乞丐,下意识便要拔刀驱赶。
“草民毕恭,求见睿王殿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自己的名字。
当朱高炽听说“火痴”毕恭前来投奔时,正在书房批阅文件的他,手里的狼毫笔“啪”的一声被捏断。
他甚至顾不上穿好外袍,连鞋子都只蹬上了一只,就这么赤着一只脚,疯了一般地冲了出去。
历史的轨迹中,这是一个被埋没,被遗忘,最终在穷困潦倒中郁郁而终的绝世天才。
而现在,他来了。
他将是自己手中,开启大明工业革命时代的一块关键拼图!
朱高炽冲到大门前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身影。
那人衣不蔽体,头发乱得如同鸟窝,脸上满是污垢,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草民毕恭,拜见殿下!”
毕恭重重地叩首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
“毕先生快快请起!”
朱高炽一个箭步冲上前,不顾对方满身的污泥,亲自将他一把扶起。
他看着这个满手老茧、眼神狂热得吓人的中年人,心中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先生大名,本王如雷贯耳!”
毕恭的身体还在发抖,他死死地盯着朱高炽,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急切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殿下,草民别无所求,只想造枪!造这世上最强的火枪!”
他一把抓住朱高炽的衣袖,眼中迸发出一种殉道者般的光芒。
“只要殿下能给草民足够好的精钢,草民有把握,能造出在一百五十步外,打穿三层重甲的火铳!”
他以为,这位以雷霆手段著称的睿王殿下会立刻让他去打造那种名为“遂发枪”的新式火器。
然而,朱高炽却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