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6年,深冬。
走出公司大楼,陈晚习惯性地抬手遮了一下眼。
她紧了紧脖子上那条用了三年的旧围巾——试图将无处不在的寒意隔绝在外。
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高耸的写字楼,格子间里灯火依然通明,像一个个封装着疲惫灵魂的透明蜂巢。几个同事正匆匆刷卡出来,脸上带着相似的麻木与解脱。
“陈姐,走了啊。”实习生小王对她挥挥手,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希望明天能抢到春运加车票。”
“嗯,路上小心。”林晚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近空气好像不太好,多注意。”
小陈笑着应了,跑向地铁站。
陈晚那句没说完的“新闻里说最近有种新型流感在邻省出现”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说出来又怎样呢?
五年前她参加工作时,也会为一点点事情紧张,会去囤东西。
但后来,层出不穷的“新型”、“变异”、“局地爆发”像背景噪音,淹没了最初的警惕。
生活总要继续,班总要上,房租总要交。像他们这样的城市工蚁,应对“可能存在的风险”最常用的方式,就是选择性忽视。
只是今天,心里那点不安的涟漪,似乎格外顽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点开,带着家乡口音的关切混着嘈杂的市井背景音流淌出来:
“晚晚,下班没?我看新闻讲外头不太平,你那边怎么样?回来路上一定戴好口罩!你爸非说给你熏了腊肉,就等你回来吃……”
陈晚笑了笑,打字回复:“刚下班,正准备去车站。知道了妈,都戴着呢。帮我谢谢爸。”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挎包侧袋,里面确实有一盒未拆封的口罩,是上个月公司发劳保用品时顺手塞进去的。
去长途客运站的地铁比往常更拥挤。空气浑浊,弥漫着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陈晚缩在角落,刷着手机。
本地新闻推送还是一片祥和,但社交平台的“同城”板块,开始冒出一些零星的、语焉不详的消息:
“友友们,XX医院发热门诊人山人海,什么情况?”
“听说城西那个小区封了一栋楼?有附近的吗?”
“小道消息,隔壁A市已经停运部分公共交通了,真的假的?”
每一条下面都有质疑,有调侃,也有几个ID信誓旦旦地补充细节,旋即被更多的信息流冲刷过去。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走出地铁站,寒意更重。
客运站灯火通明,人潮涌动,比平时这个时段多了数倍。
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着增开临时班次的信息,但人工售票窗口和自助取票机前依然排起了长龙。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归家的急切,以及……一丝被努力压抑的惶然。
陈晚凭借早早在网上抢到的电子票,顺利通过了闸机。
站台上,一辆即将开往她家乡方向的大巴车已经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身上滚动着“平安春运”的红色字幕,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她几乎是跑着上了车。
车厢里差不多坐满了,大多是和她一样的年轻打工者,也有带着孩子的父母、背着大包小包的中年人。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行李放置的碰撞声,以及手机外放的短视频背景音。
陈晚找到自己的靠窗位置,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