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向后掠去。
她拿出耳机,想听点音乐平复心情。
就在大巴车缓缓驶出车站,汇入城市环线车流时,车载广播里原本播放的轻音乐突然中断了。
一阵短暂的电流嘶鸣后,一个用标准、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合成女声响起——这是国家紧急广播系统的标志性声音:
“【全国紧急通告】各位公民,请注意。国家疾控中心与国家应急管理部联合发布最高级别公共卫生预警。代号‘蚀骨热’的新型高传染性呼吸道疾病,已在境内多个区域确认社区传播。为最大限度阻断病毒扩散,保障人民生命健康,自本通告发布之时起,全国范围启动以下应急措施:”
车厢里瞬间死寂。
连孩子的哭声都像被掐断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暂停全国范围内所有非紧急陆路、航空公共交通运营。最后一班次车辆、航班按原计划抵达终点后,不再发车、起飞。
二、所有居民请立即返回住所,启动居家隔离模式。非必要不出门,不流动,不聚集。
三、各企事业单位、学校即刻起停工、停业、停课。复工复产时间另行通知。
四、各地已启动生活物资保障与医疗救助应急通道,请公民保持冷静,遵守秩序,信赖并配合各级政府与社区工作人员的安排。
重复,请保持冷静,遵守秩序……”
合成音还在循环播报,但车厢里已经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全国停运?!”
“那我们这车……是最后一班?”
“我家还没到啊!中途能下吗?”
“停工?工资怎么办?房贷怎么办?!”
“蚀骨热……这名字听着就吓人……”
惊恐、质疑、愤怒、茫然的声浪几乎要掀开车顶。
司机通过车内对讲系统大声呼喊,试图维持秩序:“大家安静!安静!我们这趟车是最后一班,会按原路线开到终点!中途不能停靠!请各位乘客坐好,系好安全带!到家后立刻向社区报备!”
陈晚僵在座位上。
广播里冰冷的字句像锤子一样砸进她的耳朵:全国停运、居家隔离、停工停产……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依旧流光溢彩,但此刻看来,却像一场盛大却即将落幕的幻影。
无数人正被留在这片光影之中,而他们这辆行驶在昏暗城际公路上的大巴,像一根无意中被抛出的针,缝过了时空的裂缝。
她突然想起母亲那条关于腊肉的语音,想起家里那张总是吱呀作响、却无比柔软的旧沙发,想起父亲泡的浓茶那苦涩回甘的味道。
她赶上了。
在巨大的、未知的灾难全面合拢之前,她鬼使神差地,抢到了这张票,踏上了这最后一班车,朝着家的方向。
全国正在陷入停滞与隔离,但对她而言,这条冰冷的归途,却成了此刻唯一有温度、有方向的路。
耳边是车厢里持续的骚动和广播冰冷的重复,陈晚慢慢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逐渐稀疏的灯火。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身后那座庞大而高效运转的城市里,以及更广阔的土地上,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祖国在面临危难,无数人将投身抢救,或将面临不幸。
但在心底最深处,在那片连自己都不敢仔细审视的阴影里,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庆幸,如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因为这场灾难,她终于可以,毫无负担、也无人催促地,回家了。